过了片刻，她又紧接道：“是我的错，是我当日失了心智，口不择言……”

“是口不择言，还是肺腑之言……你自己心里清楚！”赵巡压低的声音，目光像是淬了毒。

当日她那句，嫁给他悔不当初，让赵巡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个月来，他没有一日不被气到锥心刺骨。

不信他，尚可为她开脱。可她字字句句，说的却是悔，是怨，是恨。

他胸口起伏了许久，谢蓁依旧没有正面回答。

怨毒的目光落在谢蓁身上，她很不自在，手中不停地绞着袖子，竟连道歉的话，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臣妾，没想那么多……”她语气干涩，曾经想了许久的说辞，在赵巡这般直白的审问下，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是陛下当时说要杀了她们，我一时情急，只怕家人因我受难，急火攻心之下，才冒犯了陛下。”

谢蓁眼睫乱颤着解释，她还以为赵巡是在怪她拿当年那事威胁，却完全不知赵巡气在何处。

“这么说起来，倒是怪我？”

下一刻，赵巡勃然而怒，他拍着桌案，一字一顿，高声斥着：“你的家眷乃是罪犯！与朕何干！”

谢蓁微微抬起了下巴，她很想反驳：她们是罪犯还是官宦，不都是陛下您一句话的事吗？可话到嘴边，却在赵巡的怒容下不知如何张口。

她想起来，谢雯曾经问她，是将赵巡当做夫郎，还是当做君王？

这一个月来，她也日日在想。

《女诫》有言，女子当以夫为天。

可世人皆知，人尽可夫，而父唯一。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的夫郎，偏偏做了君王。

是君王，还是夫郎？二者的界限似乎浑然一体，却又泾渭分明。她摇摇头，想不明白，但好像……她真的错了。

既然他给不了谢家清白。

那我偏要亲手洗刷冤屈。

谢蓁垂下眼眸，袖中的攥着的手指又紧了紧。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浮现得更加明显。

她稳了稳心神，缓缓吐出：“陛下有自己的立场，臣妾并非不知。”

“只是陛下，难道臣妾的家眷就不是你的子民了吗？”

“强词夺理！一派胡言！”赵巡将她打断，“照你的歪理，莫非南府的百姓都不用活了？”

“可她们不一样！”谢蓁亦提高了声音。只是短暂的静默后，她眉间染上一层愁绪，声音又柔了下来，徐徐道来：

“我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我本可以劈柴浣衣、粗茶淡饭一生，可是陛下——你如今若要我去为生计奔波、日夜兼劳，试问我还能有几年活路？”

赵巡静静地看着谢蓁，一时间神色复杂，连怒气都散了，目光中竟有了几分残忍的平静：

“那你应该问问你爹做了什么。”

“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我们如今这般模样，不也是他害的吗？

最后这话，赵巡没再说出口，只是眼中的恨却呼之欲出，只恨不得将之凌迟。

谢蓁听不得这话。

父亲一向正直，通敌叛国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骤然抬眸，眼底的冷光似寒剑出鞘般捅入赵巡心口。

若是目光能化作利刃，她想，她一定能将赵巡抽皮刮骨。

可惜，她看得清赵巡的薄情，却翻不出他的掌心。

谢蓁的目光太过凌厉，落在赵巡身上时，又让他平添了几分怒气。

“谢渊做了什么，莫非你不清楚？”赵巡拍案而起。

未等谢蓁回应，他语速飞快，“刑部卷宗尚在，你若是不清楚尽管去翻！”

“去看看你的好父亲，如何通敌、如何叛国，如何残害忠臣良将，桩桩件件都有记载！”

谢蓁捏着袖口，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垂下眼，避开了赵巡的锋芒，却依旧低低地摇着头。

赵巡满面铁青，他走下高台，朝着谢蓁走去，一字一句又步步紧逼：“你该看看的，看看他如何在明令严禁茶马互市时能将契丹的祸马卖到群牧司，看看他如何在交战时能让战马发狂害我三千精锐之师。”

他言辞激昂，厉声疾色地近身而来。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谢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知道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何况父亲也没有通敌的动机，可此刻面对赵巡的逼问，却只本能地摇晃着头。

“不是的……不是的……”她面上一白，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张口，只能任由他抓着肩头晃着，似空中飘摇的枯叶，摇摇欲坠。

下一刻，赵巡的脸再次在她眼前放大，他张口，薄薄的唇吐出冰冷一句：“怎么，你的家眷是人，以身殉国的将士们就不是人？被契丹俘虏的边关的百姓就不是人？”

赵巡低头看向谢蓁，她却痛苦的闭上了眼。

到底什么是真的？

谢家送去的祸马是真的，死掉的将士是真的，丢掉的城池是真的，可父兄宁死不屈喊冤的血书，也是真的……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