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日渐暑盛,终南山的翠色遮不住渭水畔的溽热,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浪,道旁的老槐树上蝉鸣聒噪,一声声撞在朱红宫墙上,反倒衬得皇城之内,愈发暗流汹涌,静得叫人心慌。
柔然百万大军北撤的余悸未消,太极殿的朝会之上,早已是剑拔弩张。
御座上的元宝炬面色蜡黄,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木然看着阶下吵作一团的文武。
阶下左首,以清河王元亶、汝南王元悦为首的元氏宗室诸王,个个紫袍玉带,怒容满面,借着乙弗氏“赐死”之事频频发难;右首宇文泰一身玄色朝服,腰悬玉带,面沉如水,身后李弼、独孤信、于谨诸将按剑而立,关陇集团的武将们个个目光如炬,与宗室诸王针锋相对。
“宇文都督!”元亶跨前一步,手中象牙笏板直指宇文泰,声音响彻整个太极殿,“你为了讨好柔然,逼陛下赐死结发贤后,让陛下落得个无情无义的骂名!如今更是借着兵权,欺凌宗室,视元氏皇权如无物,你眼里可还有大魏,可还有陛下?!”
这话一出,身后的宗室诸王纷纷附和,喊杀声一片:“逼杀皇后,罪不容诛!请陛下削宇文泰兵权,以正朝纲!”
元顺当即跨步出列,厉声喝道:“元亶大人休要血口喷人!柔然百万铁骑兵临黄河,关中旦夕可破,若不暂息柔然之怒,关中百万百姓皆要葬身铁蹄之下,大魏江山都要覆灭!都督所为,皆是为了江山社稷,岂是你等只知争权夺利之辈能懂?!”
“社稷?”元悦冷笑一声,斜睨着,“你倒是会替你的主子说话!只是别忘了,你身上流的也是元氏的血,如今却帮着外人欺压宗室,就不怕百年之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休得无礼!”独孤信勃然大怒,手按腰间刀柄,便要上前理论,却被宇文泰抬手拦住。
宇文泰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吵嚷的宗室诸王,那目光沉静如渊,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只一眼,便让闹哄哄的朝堂瞬间噤了声。
他对着御座上的元宝炬躬身一揖,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陛下,臣逼陛下下旨,是臣之过,臣甘愿领罚。但柔然虽退,虎视眈眈,侯景在河南整军,宕昌羌獠甘叛乱,西疆南疆皆有烽烟,此时绝非自乱阵脚之时。臣下个月将前往华州,召开全军会议,敲定东西两线防务,若诸位王爷有安邦定国之策,臣愿洗耳恭听;若只会空言指责,扰乱军心,休怪臣以军法处置!”
这话绵里藏针,既认了错,也亮了刀,宗室诸王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再接话。元宝炬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不堪:“此事容后再议,退朝吧。”说罢,便起身由内侍扶着,头也不回地转入了后殿,连多看一眼这朝堂纷争的心思都没有。
无人知晓,朝堂上这场沸沸扬扬的发难,并非出自元亶、元悦的本意。
朝会散罢,二人便一前一后,悄悄溜进了长安城东南角一处偏僻的宅院。宅院深宅大院,门户紧闭,院中不见半个人影,唯有正厅的密室里,烛火昏黄,映着一个身着露褐色锦袍的男子。
此人正是元罗。
叛乱事败之后他便销声匿迹,朝野上下皆以为他早已死在乱军之中,却没人想到,他竟一直隐姓埋名,潜伏在长安城内,暗中联络元氏旧部,一直蛰伏。
“元王叔,”元亶对着元罗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恭敬,又带着几分怯意,“今日朝堂上,我们按您吩咐的,句句都说到了,可宇文泰那厮气焰太盛,我们根本压不住他。”
元罗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阴鸷的光,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低沉:“无妨,本就没指望你们一次就能扳倒宇文泰。要的,就是这朝堂分裂的局面,就是宗室与关陇集团之间的裂痕。裂痕越大,我们的机会就越多。”
他走到案前,拿起早已写好的一叠纸,递给元亶:“这是接下来你们要递上去的奏折,字字句句都照着念,继续借着乙弗皇后的死发难,把水搅得越浑越好。暗探探得郁久闾氏已怀有身孕,阿那瓌的使者很快就会到达长安,只要你们闹得够凶,柔然那边必然会生乱,到时候宇文泰首尾不能相顾,就是我们起事的最好时机。”
元亶连忙接过奏折,看着上面字字诛心的语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不敢多言,只能连连应下。待二人躬身告退,密室里只剩元罗一人时,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
六年了。
他从云端跌落泥沼,从堂堂江阳王世子、宗室元老,变成了只能躲在暗处的丧家之犬。这一切,都拜元玥所赐!当年在潼关他明明已经灭了这个祸患!
孝武帝西迁,他本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元老,本该是元氏宗室的领袖,本该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可被他刺杀的元玥莫名复生,竟凭着与宇文泰的联姻,还是硬生生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的兄长元叉被元玥的父亲广平王元怀清算,他的官爵被削,家族被打压,这笔血海深仇,他刻在骨血里,日日夜夜,从未忘记。
他要再次杀了元玥,还要除掉宇文泰,废掉元宝炬这个傀儡,自己登基称帝,恢复元氏的荣光,把这六年所受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元罗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指尖划过长安、潼关、华州,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下个月宇文泰要去华州主持军事会议,只要他一走,长安就是他的天下了。
朝会散后,宇文泰回到大行台府,屏退了左右,只留了苏绰、周惠达、独孤信三人在书房议事。窗外蝉鸣依旧,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舒一口气:“这帮宗室王爷,借着乙弗皇后之事,处处发难,如今内忧未平,外患又起,诸位可有良策?”
苏绰抚着长须,沉声道:“都督,宗室怨怼,根源在于乙弗皇后之事,非一日可解。只是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蹊跷,元亶、元悦二人素来庸碌,绝无这般缜密的心思,更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与您叫板,背后必然有人暗中挑唆。”
独孤信当即接话:“苏先生所言极是!我也觉得奇怪,这二人平日里见了主公,连头都不敢抬,今日却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背后定然有人撑腰。只是查了许久,都没查到幕后之人的踪迹,像是水里的泥鳅,滑得很。”
宇文泰闻言,眸色一沉,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半晌才缓缓道:“不管背后是谁在兴风作浪,当务之急是敲定军事部署,稳住东西两线。华州是我军东进大本营,我必须亲自前往主持全军会议,只是长安朝堂,需得有一人坐镇,稳住宗室,安抚后宫,否则我们在前方作战,后方必生祸乱。”
他话音刚落,三人齐齐抬眼,异口同声道:“唯有冯翊长公主,可担此大任!”
宇文泰心中豁然开朗。这些日子,柔然兵祸、朝堂纷争,让他焦头烂额,竟一时没想及此。放眼整个长安,能稳住宗室、压得住幕后暗流,又能与他同心同德的,唯有他的元玥。
议事散罢,已是日暮时分,残阳透过窗棂,洒了满室金辉。宇文泰回到内院,刚进院门,便见元玥正立在廊下,一身月白襦裙,手中握着一卷书,晚风拂起她的裙角,像一朵临水而开的白莲,瞬间涤净了他满心的躁郁。
他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熟悉的暖意。元玥抬眼看向他,莞尔一笑:“朝会的事,我听说了,元亶、元悦闹得很凶?我总觉得,这事不像是他们二人能做得出来的,背后怕是有人。”
“你也看出来了?”宇文泰握紧她的手,拉着她走进屋内,将朝堂纷争、宕昌叛乱、侯景窥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她听,最后沉声道,“玥,我下个月要去华州主持全军会议,敲定两线防务,长安这摊子,我想托付给你。有你在,我才能安心在前方用兵。至于幕后挑事之人,也只有你,能揪出他的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