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剧本下一折,白羡之瞪大双眼。
【第三回:夜闻雪声芳心许】
(生扮夫子,玉簪束发,内穿衬绒半臂,外披羊羔皮衣,执红伞入。)
(场景1:雪花少许,医师院前,清冷街上。)
(登台倒计时:2个时辰)
抛开这么近的登台时间不谈,看这标题……自己饰演的教书夫子怎么要和医师谈上了?!
虽然披着角色的皮套,他仍觉得自己和师父“芳心许”实属大逆不道。
消化完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才注意到姜允沉默得不同寻常。
刚想询问情况,就看到对方的剧本上画着巨大的红叉——红字占比100%
最下缀有一行醒目的血字:角色死亡,下进入其他角色故事线。
这……白羡之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印象里,姜允所做错的一切也只是喝了那口鱼汤,怎么就【死了】?
姜允紧握有些发颤的手,他虽然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甚至愤懑,但他同时庆幸角色死亡不会让自己本体死亡,至少能让他有命参演下一个角色。
他也翻开剧本的下一折。
【第三回:公主落水送医门】
(净扮忠仆,内衬旧棉袍,中佩束腰,外罩短袄,披毛褐斗篷,执长剑入。)
(场景1:城边河,苇草数根,马车一辆,公主一名,【侍女】一位,河中游鱼一尾。)
(登台倒计时:4个时辰)
看完之后,姜允立刻觉得自己身形拔高,竟是比白羡之还高出了半个头,身上的衣服都有些紧了。
他明白这是副本针对此次扮演角色对身体参数的二次调整。
两人目光在“【侍女】”的字样上齐齐停驻,它的标注昭示了此人物注定不寻常。
此次文本又与河、鱼挂钩,足可见姜允此次任务不简单。且剧本红字100%,意味着场景中会有足足八人发生异化。
相比之下,白羡之的任务看起来简直和过家家一样,就像是同班同学奋战期末,而他作为关系户在领导办公室喝茶。
白羡之心情复杂,他隐隐觉察了什么,但心里对那种可能性非常抗拒。
和杜盼山初见时,他叫他“绛兄”,说那是他前世的名字。
而他方才也听副本里的人叫那教书先生——…绛,你究竟叫什么?
为何一旦涉及你的名讳,众人便缄口不言?
……
白羡之情绪有些低落,他不愿意相信师无忌将自己养大,从始至终只是为了从自己身上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更不愿相信,这个副本的存在就是为了从自己的身体里,唤醒那个“他”。
如果真能顺利在四天内完成“冥婚”,今晚就不会有睡眠时间了,白羡之和姜允用BDR系统定了个闹钟,抓紧时间补觉。
到了时间,白羡之沉默地从小屋的抽屉中找到“自己”的荷包,别在腰间,和要提前准备衣物的姜允一起出门。
撑着红伞走入风雪,看到满街傀儡的刹那,他的唇角再次弯起明媚的弧度——若是师无忌当真只要这幅皮囊,自己大可以将这张皮剥了给他便是;要的当真是那人的灵魂而非他的,自己也不介意把脑子一点点剜出来给他。
权当是还了23年的养育之恩。此后,他大可以一走了之。
这是最坏的情况。
白羡之摇头……他还是愿意相信师无忌。
他敲响医师外院的大门,门立刻开了。
“好巧,我正要出门。”医师(师无忌饰)看着有些惊讶的白羡之,笑着侧身,请客入门。
此乃谎言!谁家好人穿这么薄出门?白羡之心中腹诽,但没有拆穿。
这医师怕是一早就倚在门后,只待有人叩门——就和前天一样。他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位师父这么喜欢猫在门后等人。
他看着面前狐狸眼弯弯的黑袍美人,又看着烛火通明的宅院,一时恍惚——或许寻回“绛”的记忆,和师父一起生活在宅院也不错。
真是色迷心窍了……白羡之深刻唾弃自己的想法,心一横,从腰间解下荷包,往身后医师胸前一推:
“诊金。”
看着鼓鼓囊囊的荷包,这下轮到医师惊讶:“夫子倒也不必给……这么多。”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把荷包又送到白羡之跟前,“我为夫子煮了茶,夫子喝口暖暖身子再走罢。”
白羡之闻言才想起自己这回的标题是“夜闻雪声芳心许”,想到自己刚才鲁莽的举动,顿时一阵后怕。
“那便多谢医师。”
坐在熟悉的房间里,医师拿着《医学入门》映着烛光看;白羡之不知道该将目光放在哪里,于是只能拿着茶杯小口小口啜饮,渐渐在茶水的白烟中神游,又去想如何处理今生与前世的关系。
医师的长睫也渐渐下压,在眉眼投下一片阴影,眼睛越过书本看着神游的白羡之。
眼前人的心声他都听得真切,方才听到要剥皮剜脑断恩情时,他也没忍住慌了神,慌忙走到门口,只为了看对方是否安好,险些连“自己”都扮演不好。
他心里是止不住的心疼。
他想现在就告诉白羡之——拉他进入这个副本确有私心不假,却并非要他成为另一个人……也好让他不再痛苦怀疑。
但时候未到。
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
唯有等听到那句话,他才能放下心来。
窒息的沉默第一次在朝夕相处的两人中间蔓延,索幸雪落得及时,一时声响大到引得二人侧目,打散了各自纷繁的思绪。
“雪大了,夫子看来不得不留宿。”医师低眉,遮掩喜色,端起一盏冷了的茶水,浑然不觉地送入口中。
“叨扰了。”白羡之作出略带歉意的一笑,接着拦下医师送到嘴边的茶,“茶凉了,我即是在这儿借住,不妨由我沏茶,以求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