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点头。
可白羡之不会泡正经茶,端了茶壶进厨房,只能胡乱抓了把茶叶,倒上热水就端出来。
有些心虚地替医师满上茶杯,他也替自己倒了一杯。
好苦。
茶叶放多了。
医师抓住茶杯的手一顿,望了眼壶中——足足一半都是茶叶,怎么会不苦?他还是将茶送入口中喝下。
这热茶,热得他也恍惚,难怪那时他会说出那样文绉绉的句子,希望去讨那位夫子欢心。
他说:“冬最宜密雪,此声如碎玉,只盼天天能与夫子同赏。”
那时的夫子却是摇头:“在流民眼里,是催命的笙箫。”
自那以后,他才发现自己久居地府,竟刻薄得不像个活人,又怎能讨人欢喜。
医师听见白羡之说:“不知城边多少人家熬不过去。”微微怔愣,从回忆中返回现实。
“也是……抱歉,我随师尊久居山上,竟光学医术,忘了学医的根本。”
白羡之:“……”一听便知这是谎话。
您随师尊在山上学了那么久的医术,学出了个在《医学入门》上画王八的本事吗?
如此想着,又不好拆穿,他只得去看窗外。院子素得无趣,除了光秃秃的枝丫和薄雪,一点别的颜色都看不到,实在冷清。
可他第一日来这儿时,师无忌院子里明明有许多红花。
他忽然想起了教书夫子屋里的各色绣球,想到之前师无忌说喜欢听雪,顿时计上心头:“医师在院子里种些花,春末花落,都收集起来,用纱网在枝头;等雨水将纱打落,花瓣落下的声音也会像雪一样。”
医师刚才因为受到反驳而疏离的神色立刻又饱蘸笑意:“但现在种花来不及了,今年春末,我去听夫子院子里的花雨如何?”
白羡之愉快应下。
茶再次凉了,医师起身去拿了些炭火,又从匣子里拿出件雪白的狐裘,披在白羡之身上。二人坐在屋檐下,看着愈来愈大的雪,相对而坐,看着炉火煮沸清茶。
白羡之刚想说这根本也不是泡茶的方法,就见医师在他杯子中先倒了点乳白的牛奶,放上两粒冰糖,再倒上一缕滚茶,醇厚的香气就立刻充盈整个庭院。
那时候就有奶茶吗?
“这是师尊教我的新鲜喝法,夫子喜欢吗?”医师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尾红色逶迤,在这氤氲的水汽中分外勾人。
“嗯,我也更喜欢这个。”白羡之喝了一口,向来喜欢甜食的他,笑容简直藏不住,更像是灌了蜜一样真挚。
医师又从怀中拿出几颗奶酥放在桌上,白羡之更是眼睛都亮了。
塞入口中,奶制品的醇香在口中弥漫,再喝一口烫奶茶,奶酥渣在口中化开,他顿时能理解那位夫子为何“芳心许”了——如果来这儿能吃到那么多甜品,他愿意天天来。
医师认真地看着他吃完,在他注意到之前抬头去赏雪景。
“夫子若是喜欢,不妨常来,我这儿常备点心。”忽然,医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是狐狸眼一弯,“我师尊有很多徒弟,我为了让他常来我这儿,就有了常备点心的习惯。”
“效果如何?“
“显著。”
……
在几乎确定眼前医师的角色正是曾经的师无忌之后,听他聊往事也十分有趣。本来白羡之和师无忌朝夕相处23年都没听过多少他的过去,如今也算是一口气听个舒爽。
两人一直聊到将近十二点。白羡之看着时间微微皱眉,因为他知道等到十二点,夜里那场虚妄的“冥婚”就会如约而至。
而眼前的医师没有停嘴的意思。
十二点。
唢呐乍响,哭嚎声隔着院门清晰传入耳中,但更令他在意的是……与他们紧紧一窗之隔的屋里,响起了椅子推倒,房梁吱呀作响的声音。
窗子里映出悬空的摇晃人影,就像在看一场皮影戏。
白羡之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僵直了,自然再也无心听雪或者聆听往事。
而眼前的医师似乎对这种变化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说。
然而此时,耳边的声音变成了一句清晰的问话:
“我师尊说缘分如一池春水,生生世世牵引有缘人相见相知……我总担心这缘分用完就没了,夫子如何看?“
脚步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白羡之的心提到嗓子眼。
“一拜高堂——”
脚步声戛然而止。
白羡之看向医师,看到对方依旧笑意盈盈,眼睛却极为认真的看着他,似乎极为在意他的回答。
“二拜天地——”脚步声又更近了些,就快要来到窗前。
心知这问题不得不回答,否则等到第三句说完,人说不定就要打开窗子,和他面对面了。
“春水,意味着逢春则满溢。”白羡之强颜欢笑,大脑飞速运转,“医师不必担心,尽管与有缘人相见相识……相爱。”
医师展颜,一双眼睛重新弯起好看的弧度。正当此刻,窗前摇晃的人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椅子再次被推倒的声音。
白羡之长吁一口气。
重置了。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请进。”医师平静道。
门被推开,是有些惊恐的拔高版姜允,怀中还有一个湿淋淋的女孩。
程娣?她不该是死了吗?
不,这女孩衣着华贵,面上覆着锦帕,此刻却有些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