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变得又冷又拥挤。
似乎有东西贴在后背上,转过身却什么都看不到。
……
当白羡之醒来时,他正牵着师无忌和岁潮生的手,贴着电梯的后壁站着。那张老妇人的面具遗失了,他已经变回自己的模样。
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刚才自己等人明明从十楼坠梯,却没有死去,甚至完好无损。眼前正有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事实——
依然只有他一个成年人,但俯视视角中有足足乌泱泱八个小孩脑壳……甚至还有一个是光头。
明显多了人,还一下多了四个,其中那个最高壮的陌生脑壳还贴在自己腿侧。
多出来的那些多半不是活人,因此他一动不敢动,生怕引起对方注意。
忽然,包括那个高壮脑壳,三个陌生的头转过来了。
白羡之心脏狂跳,捏着师岁二人的手发颤。
然而,转过来的三颗头都面带惊恐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仿佛他才是那个吓人的鬼。
白羡之:???
他很吓人吗?
不对,那三个孩子的目光是朝向他的方向没错,但事实上是越过了他……更准确来说是穿透了他们这四个大活人,在空空如也的电梯厢里寻找。
莫非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五个大活人才是看不见的鬼魂?
白羡之想到方才可怕的坠梯,想到佛在防空洞害人,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
常言道:“人往上走,鬼往下沉。”
或许那时佛出来害人并不是因为周身的黑暗才导致他们被判定身处“阴间”,而是由于为了躲避地震而从养老院顺着杆子往下滑的过程。
现在自己这五人不对旁人可视,也是因为方才的坠梯,导致他们被判定为“身处阴间”。
等等,不对!孩子的脑壳多了四个,转头惊恐寻找的就只有三个,还有一个呢?
师无忌、岁潮生、“小月”、“小泽”……“小月”。
怎么会有两个“小月”?!
正在这时,他看到有一个“小月”转过身来,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他的目光随着那个“小月”一起看向电子显示屏,发现上面跳动了两下错位的“1”。
“操了!我们先回一楼……这地方太邪乎了。”原是那个最高壮的男孩低骂一声,摁下了1楼按键。
电梯缓行,却并非下行,而是上行。
白羡之联想刚才所见的错位闪烁的“1”,顿时心中明了。
这次去的,是11层。
由于“小月”站得离白羡之很远,在示意时其他人也都看到了这个动作,于是都没有出声也并未阻止,只是笔直地站着。
倒也不是全然相信一个明显有问题的摆渡对象,只是现在看起来还算和平,一旦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或许就要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11层的电梯门打开,众人都愣住了——四个孩子看到这完全不是1楼的光景,摆渡人们认出这正是他们上电梯前待过的防空洞。
可防空洞不是在地下吗?!
结合当时十层楼开时的阴风阵阵,或许……在十层之后,越往后,便是越深一层的地下!
叫梯的是老年的羊输,依旧穿着熟悉的白色羽绒服,只是没那么长的睫毛,瞳孔也是正常人的圆瞳。
她孤身一人候在此地,电梯门缓缓打开,而她只是定定地望着众人。
“我听过她,听过她。”矮瘦男孩嗫嚅着,躲在高壮男孩背后不停地颤抖。
他的声音细不可闻,白羡之正好在电梯后面又有摆渡人的感官加成,才能堪堪听清。
“那晚,奶奶被我撞见出门,和我说有使者带老人到大厦顶拜佛,她好不容易打听到机会偷偷跟上,叫我不要吵醒家里大人。”
“她没回来,再也没回来,那些老人也都没回来,但除了我谁在意呢?家人巴不得她死……”
“别拓麻的念叨了!”高壮男孩颤声打断。他越听越心慌,越听越听不清内容,也越觉得这话语像是在念催命的邪咒。
“老,老不死的!你又为什么在这儿疯疯癫癫的干什么呢?还不快放你虎爷出去!”
羊输摇头,温顺的眼中透露出悲伤:“娃子们。如果一无所知,日子就还是日子,老了也可以虔诚地死在佛窟里。”
紧接着,她边说边走进电梯,身体直直穿过了白羡之的胸膛。
难道在这个羊输眼里,他们也是不可视的鬼魂?
“可你们都是活泼又好奇的羊儿,佛祖好生喜欢,祂们说想看你们在佛光中跳舞。”
可佛光,按照彼时听闻的佛经,分明就是焚烧佛祖身躯的真火。
那么在佛光中舞蹈,不正是在火中挣扎扭动,直到油脂尽数滴落,直到焦黑的残躯像海草一样细长蜿蜒。
“小月”笑了。
“小月”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