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意识稍微清醒,白羡之扣上衬衫扣子,扶着师无忌的肩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缓步走向油池边缘。
沿途老人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青年,但这次并非敌视,而是隐秘的期待带来的紧张……这种情绪在看到青年爬上油池时到达巅峰,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青年在油池边缘行走,像是醉汉走独木桥一样摇晃,看的人无比揪心,以至于整块偌大的平原之上,上百名老者的注意力渐渐集中在这个随时凋零的生命上,甚至于缓慢聚拢,只为了看看这位明知故犯者的结局。
白羡之眼看着效果已经达到,停下了脚步,站在火边静静地看着一众老者。
失血过多让他的面色惨白一片,然而他嘴角的弧度却昭示着戏谑。他眯着桃花眼,把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来让声音尽可能传得更远。
“喂!”白羡之对着人群大喊,“你们真觉得这里,就是期许之中的极乐世界吗?”
老人们闻言沉默,其中一个人低下头去,缓慢摇头,而这动作就像瘟疫一般传播开来。
“你们是否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
这次的回答中,点头者与摇头者对半开,算是意料之中。
“她没有骗你们。”白羡之摇摇头,肩颈皮肤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停顿一下,而他满不在乎,反而有些兴奋,“是你们自己,不够虔诚!”
他没有理会台下人们的骚动与愤怒,而是自顾自盘腿坐下,撩开裤腿,硬生生撕开小腿的皮肉,露出森白的腿骨。
“你们有没有想过,仅仅给佛祖这么点油脂,太少了?”
老人们安静下来,深陷的眼眶中再次映出中央油池的火光……还有那个扯下小腿骨的青年。
他在油池边沿敲断了那截骨头,又用锋利的断面继续划开自己另一条腿……直到整个下肢一块骨头都不剩,软.烂一片的肉糜就像一朵血色的百合。
或许这是佛之所愿,因此他在这样作践自己的时候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意识也始终清醒。
“何不试试如我一般,将全身油脂献给佛祖,舍弃肉身,登顶极乐?”
白羡之的声线谪仙般澄澈,话语却如同鬼魅.惑人。
他随手将剔出的骨头往地下扔,落地时发出连续不断“嗵”的闷响,也像是惊蛰来的一场雨,一滴雨落,千万跟随。老人们看着听着,却丝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越发高涨的冲动——
他们竟是有序地逐个登上油池,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开始仿照他先前做法,开始扒肉取骨!
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佛祖的庇佑!这是佛祖的授意!他们被佛祖认可了!
白羡之轻轻垂下眼帘,看见这片盲从的“蠢羊”中有那两个男孩,不经勾唇一笑,这羊输教得法子……他用得还算满意,“小月”应该也喜欢。
他稍一用力抽出脊骨,总是挺直的脊背瞬间瘫软;信手划开面庞摘出头骨,俊美的面庞变得狰狞如恶鬼。
他最后看了一眼师无忌,发现那双狐狸眼也正瞧着他,不由得有些羞赧。随后借由双手爬到火光中,着手清理臂骨与指骨,最终那一副仅有血肉没有骨头的扭曲身体,在烈火中缩小为婴儿大小的人形之物。
老人们随着他如法炮制,不一会儿,偌大的平原就只剩下两个活人,而火光中却堆砌无数焦黑的人偶。
师无忌从火光中移开眼睛,走到岁潮生身旁。后者仍然站在白羡之临走前的地方,只是眼泪流了满面,手心血肉模糊,淌了一地的血。
他盘腿坐下,而岁潮生依然站得笔挺。
那时随口说得“小岁在这儿等着。”,足以让二师姐站着等一辈子。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愚忠,才让她有了一双观音目,练就一身阎罗功。
这是他们师姐弟万年来第一次和平地坐在一起,也会是最后一次。但他不遗憾,因为他们师门五人早已分崩离析,各自殊途。
他只在乎白羡之。
哗啦啦的水声再次响起,金色的佛油河流流向油池,火焰更加高涨,照得整块平地亮如白昼。师无忌用收集来的铁桶打捞油水,尽可能地减少汇入油池的流量。
他的脸上映上火光,让他那只金色的眼瞳愈发明亮,愈发空洞,愈发哀伤……火焰的燃料中有他的爱人。
又过了很久,油池中的佛油消耗殆尽,火也灭了,最左侧洞穴处,钻出了童年的羊输。她冲着剩下的两人招手,要为他们引路。
与此同时,一段记忆出现在师岁二人脑海中——
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白羽绒服的女孩在冬夜逃亡至冬夜的深山,身后是举着火把的暴怒成年人,而山将她吞入腹中,藏了起来。
她在山内看到坐化成佛的道士遗体,它们让她避在山内,让她食用自身的风干遗体成活,如此长到20岁。
山中遗体吃完了,她下山了,却被已经垂垂老矣的熟人抓到,拐回家生下两个孩子。她再次逃上了山,身后追来的老人来势汹汹,养大她的成佛道士们慈悲,故意制造山风让火把引起山火,烧死了追来的老人,也制造了业障,被罚永世真火焚身,不得超脱。
佛痛啊!祂们失去理智,一心只想离地狱越远越好,于是挪动山体来到废弃大厦旁边,一层一层往上逃!
羊输想要解救祂们,直到垂垂老矣,才想到设下此局,让大部分灵魂沉入地狱作为安抚,小部分肉身留在上面,用作替代道士们的材料,欺骗天道。
岁潮生有些呆愣,她在想如果大师姐也在这里,是会对这个骗局啧啧称奇,还是将其贬入庸尘。又或者是把故事作为新的笑料,讲给【皇帝】听?
师无忌对这个故事没多大反应,依旧神色如常。他在乎的只有这个故事的真伪,以及眼前的童年羊输是否值得信任。
这两者根据副本提示,都显然成立。
“岁潮生。”他轻声道。
“……”
“想再见到‘师父’的话,就去池子里把那些东西都捞出来扔到地上,然后和我一起跟着那个小女孩走。”
岁潮生听见“师父”二字,仿佛立刻打通了任督二脉,因为久站而发麻的身体一下子灵光了。
“嗯!”
师无忌在油池底下接住岁潮生抛下来的焦黑人偶,一旦确认胸口没有外翻的皮.肉,就立刻往羊输在的洞口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