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六点你就要和其他新人一道前往【朝廷】。”赤懿走在最前面，脚步微微停顿，“虽然该让你歇歇才是，但半小时前，王以诚说想见你。”

王以诚。

白羡之的确认识，交情却说不上多深，也就是一起过过副本一起吃过香灰……要说更多，也就是在【金相街】吃过他家糖葫芦。

为什么对方会指明想见他？且偏偏是在他被传唤去给【黄帝】当仪仗队的紧要关头。

赤懿见他迟迟不语，轻轻叹气：“并非【青玉案】的安排，不想见就不见了。”

“见，同生死共患难的老朋友，为什么不见？”白羡之微微笑着，温和儒雅的笑容下却丝毫没有话语中的热切，只有极致理智的分析。

他重感情，但不滥情。对于这样一个不够相熟的人，没道理在自身难保情况下拨出时间专门见面。

可对方【法门】给予的能力偏偏是“预知未来”。点名要见自己，或许是在未来中看到了什么。

地府上层就是不同寻常，地砖都是半石半青绿色琉璃质感的，将其上蜿蜒瑰丽的楼台建筑群映得影影绰绰。

经过一处细窄小巷，两侧房屋错综的飞檐扰人，白羡之一个不留心差点撞上一处，眼球与尖端近在咫尺，幸亏师无忌及时揽住，否则就要喜提五分钟独眼龙体验卡。

他也是这时才发现，这飞檐上的雕刻精细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这么针尖大的一点都能看到层叠的中空纤维结构，叫绣娘雕公熬瞎了眼煎完了寿也难做一根。

而图案虽精美繁复，却读不出任何一种已知的纹样，且饶是像他这样记性好，移开眼也会瞬间遗忘纹样的走势。

白羡之一路走马观花，瞧着飞阁流丹上出重霄、复道行空萦回流转，又有极远处冥河飞瀑直下，氤氲水汽将澄澈的青红之境镀上烟光。除却挥之不去的诡谲，真有几分仙气儿在。

只是【青玉案】与设想中大相径庭。此建筑群无飞檐，无琉璃瓦，无金镶玉，无美宫灯，更无雕栏画栋。

在一众精美鲜活到非人力所能及的楼台中，像是美人皮上被烈火燎烧的瘢痕。

这样形容都是抬举了，简直就像现代大平层开了几个洞安了几道气派的大门附会古韵，结果反而不伦不类，丑得石破天惊……比下层分部还丑。

白羡之抬眼望着这座过分平庸的建筑，心中古怪万分，但这回算是学乖了，将吐槽狠狠咽回肚子。

“很丑对吧？我也觉得。”

白羡之惊愕地转头看向师无忌。就这么说出来了啊！这就是实力过硬带来的底气吗？

察觉到他的目光，师无忌偏过头来看着白羡之，勾人的美目中满是锋利的戏谑。

白羡之硬生生从这眼神中品出了一丝孔雀开屏的意味，捉着这一丝心意问下去：“怎么会这么突兀？”

赤懿步伐不乱，上前叩开镶在新砖墙上的老旧青铜门。

“【青玉案】在80年前经历过一场清算，楼倒人去，已是面目全非。”师无忌很为白羡之给得开屏机会高兴，一双狐狸眼笑意盈盈如同含了糖渍。而收回目光时，眼底只余一片寒光，“此事不算秘辛吧，嗯？赤大人？”

赤懿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哑声道：“嗯，至此都不算。”

因为真正的秘辛，赤懿自己都不知道，只能隐隐猜到似乎与【朝廷】有关。

那天夜里，楼阁纷纷倒塌，以至新旧门人死伤过半，二当家吊死在最高处的揽星亭，风光霁月了千年的她摔成一摊肉酱，此后更是连名讳都成禁忌。

【青玉案】的内部陈设是仿古制式，屏风、桌案、茶盏、烛台……如今看来，都不过是以酸腐的方式粉饰太平。

赤懿越看越是厌恶，丝毫没了介绍的兴致，径直将三人领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

拂袖破障，玄铁质感的高门方才显山露水，他摘下腰间的令牌贴在门上，门中央化开一个绵软的窟窿，领着师白走入，而季清卿识趣离开了。

门内是向下盘旋的石阶。见到人面龙的经历让白羡之对这种台阶印象很差。

然而两侧精美的宫灯映出壁上繁复的花纹，中央木柱镂空层叠如同活的古城以拉长的时间维度被记录在册，又让他觉得这地方反而比不伦不类的地上部分更像话。

越是往下，石阶就盘得越宽。饶是这样精彩瑰丽，也难以阻止白羡之在脑补总体地形后露出淳朴的微笑——实在是有点像懒羊羊头上那坨。

而在某个转角，白羡之总算看到了点不同的东西。

他在墙上看见大片朱红的薄纱，纱幔的内侧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不，蠕动，不，挣扎……

筋肉过度生长以至于皮肤皲裂处挤出肉瘤，身体各处遍布肉粉牙龈与白齿，内脏像瘪肉葡萄堪堪连缀，可错位扭曲的四肢又昭示着它曾经为人。

饶是白羡之见过许多残酷的死法，也才主导过一场残酷的还油祭佛，更是屡屡通过闭上右眼直视真实的血肉地府，但看见这么一个活物时还是吓得冷汗直流。

这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也和80年前的清算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