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羡之心乱如麻,攥着师无忌的手更紧了些,感受到温暖的回握与掌心的刮擦。
时间紧迫,赤懿一路沉默步伐急促。白羡之又看到了许许多多这样的小房间,有些是空的,但大多数都有“人”。
直到听见哗啦的流水巨响,赤懿身躯微颤,转身望着红纱内翻涌激荡的水流,停下脚步。
水流裹挟着骨血与肢团,仅仅凌空一滚,发脓的皮.肉就油面片儿似的展开了,血染得纱幔更红。然而再滚上一圈,水流又变得清澈无比,没了半点有曾过东西的痕迹。
“陈云乐,12个黄阶副本,5个玄阶副本,2个黄阶副本。”赤懿沉声闭目,一张少年脸上透露出老成的疲惫,“走好。”
静默三秒,他再次上路,只是不复沉默,反而像是个被陈年旧事打开话匣子的老头。
“他们才是黑摆渡人中的大多数,如同你我一般捕获【法门】后还维持人形的少之又少。”
“他们的意识通过令牌载入副本,在那些九死一生的地方短暂地拥有人形的皮囊……但这样太痛苦了,所以每个隔间的上方都有闸门,上接冥河之水,好让他们在不堪重负时自尽。”
“王以诚在【金相街】救下一人,【青玉案】调查发现他在危险来临前就做出了行动,知晓他有捕获罕见预知类【法门】的潜能,于是将其招揽并促成其【法门】的捕获。”
白羡之听着,觉得从头冷到了到脚,蜷在师无忌掌心的指节越发滚烫,顺着血管经脉一路引爆思绪——
一个念头瞬间无比清晰:当初在【桃花镇里】副本时,王以诚的本体就已经这样被困在红纱幔后,结局一分为二,以怪物的样貌自尽或是以人形死在副本中。
“到了。”
赤懿的话惊得白羡之猛然回神,下意识顺着对方目光看去,入眼是一团与其他隔间中并无不同的东西。
一只浑圆的眼球在筋膜上滑动,目光聚焦在白羡之身上,嵌在肉中各处的牙床和牙龈微微颤抖,而这样的结构根本不容许他发声。
“王以诚,你后悔吗?”白羡之轻声喃喃,紧紧盯着那团猩红的烂肉,感到眼眶泛起酸涩,才发觉对方在自己眼中并非仅是过客。
入职【青玉案】,捕获【法门】,放弃糖葫芦摊,沦为怪物,你后悔吗?
王以诚肉团震颤,随后左右微微晃动,顿住,随后上下剧烈晃动,好不容易聚起的眼球也抖得七零八落。
后悔。
“时间不多了。”赤懿声线冷淡,与平日的温和大相径庭。
闻言,王以诚平静下来,将一只眼球挪到两片牙齿中间,竟然是用力一下咬碎!玻璃体溅在红纱上,惊得白羡之手指一紧。
正在流血的眼眶被移到最下方,缓缓在地板上挪出血痕,渐渐呈出字形……
白羡之这才意识到先前赤懿说王以诚想见自己,或许是用另一颗眼球为媒介传达的,也正因如此才只留一颗。
他紧盯着对方写出的一笔一划——
廿拈头小心亣??丗…
不等最后几笔写完,就见水哗啦啦从穹顶落下,王以诚也在这冥河之水的席卷下很快销声匿迹,连血液的痕迹都没留下。
可他明明没看见王以诚拉闸!
白羡之飞速转头,就见赤懿手上还留着绳子的一端,怒火顿时上涌。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王以诚!明明对方为【青玉案】做了那么多事,却要被垃圾似的清理?!
“白羡之。”赤懿平静道。
白羡之被对方这么连名带姓地一喊,稍微冷静下来。
赤懿继续道:“不妨问问你身边那位师父,如果是他,是否会做出同样的行为。”
白羡之缓缓转头看向师无忌,却见对方眉眼弯弯:“当然。如果赤大人刚才不动手,动手的就会是我。”
察觉白羡之眼里的失望,师无忌松开他的手,反而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白羡之将脸埋在对方胸口,感受着这份温度,却始终浑身冰冷,以至于微微颤抖:“为什么?”
“因为他差点犯下当年【青玉案】二当家同等的错。”
师无忌低头垂目,轻轻去嗅他的发,而自己的长发垂落在他肩头,“她走得可没那么干净,尽管及时自.缢,可大半个【青玉案】还是陪了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