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羡之放下假装揉眼的手，装作无事继续看戏。

三回戏毕，八桌宴席竟无一人动筷，生生放凉了这些美味。看客们似无所觉，只纷纷扬着钞票吵嚷着要加一回戏。黄景华吩咐后厨再将菜重新回锅炒热，故作为难地应下了。

看着杂役小童将看客们打赏的钞票尽数收入囊中，白羡之低眉淡笑，也点了几张小钞撑场面。

黄家人有这种秘法，戏楼又何以走到如今的地步？

白羡之抿了口茶，淡淡扫过同桌的看客。衣着气度都不简单，都是有钱的主儿。

他顿时心下了然。看来这黄家的秘法在平常并不频繁使用，今日使出来是想在戏楼易主前搏一个被贵人相中，养在府中做私家伶的机会。

平时不用……是代价巨大，还是怕旁人看出门道？

又一回戏罢，看客们仍然意犹未尽。这时，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从座中站起身，声线洪亮爽朗：“黄老板！我新近升迁，心中豪情满怀。今夜的团圆曲虽妙，却难描我心怀。顾某愿出大价钱请楼里生角儿扮关公，邀在场诸位共赏一曲《单刀会》！”

姓顾的人家，又是因升迁新般来小城，白羡之获得的记忆里恰有这一笔。这是当地镇守使，算得上实打实的大人物，白家在他面前也得装孙子。

黄景华当然也认得。

他面色一僵，刚想找个法子拒绝。可在场无一人不认得这位新上任的大官，巴不得上赶着献殷勤，且大伙本就都爱看英雄戏，一时间纷纷附和，一片齐整的叫好之声架得他下不来台。

黄景华脸色难看起来，赔笑道：“唱英雄戏的生角儿……最近出了些意外。”

顾姓男子被拂了面子，摇头罢手，起身离席：“看来这戏楼与顾某无缘。”

看客们见此也接连表态，三三两两就要一同离席。

黄老板脸色煞白，若是今夜不被挑中成为私家伶，他们黄家班就只能坐吃山空，再无出头之日。

摆渡人们也都心中凝重。副本任务要求拍照时“多多益善”，虽然暂不明确是对照片的要求还是对合照人数的要求，但都清楚绝不能现在就放任看客离开。

台下众人各怀心思，眼看众人就要踏出门楣，忽听得席间有声润泽清亮，如珠滚落玉盘：

“且慢。”

这种独特的发声技巧天下无出其右，轻易博得众人瞩目。白羡之转头看向身边人，仿佛又回到那日【嫚神枕】中见杜盼山时。

杜盼山对白羡之笑笑，起身缓步走上戏台：“盼山虽不善表演，但尤善戏腔，更尤其喜爱戏文中的正派英雄。不知可否容我代为清唱一曲，以助雅兴？”

这声音宏大却不狰狞，将他与看客伶人仿佛置于同一匹红绸，履带般使众人的思绪如同齿轮嘎达作响，也像藏传的经轮由信仰牵引转动。

“好。”看客异口同声，唯有白羡之清醒又惊异。

旁的他不管，就是……哥们你怎么也真会唱戏？

台上众伶人识趣地将戏台让出，除了花旦扮相的师无忌。

他在台上看杜盼山在爱人面前孔雀开屏，狐狸眼微眯，抬手一扯假发冠，满头青丝飘逸而下，袖中滑出张关公的红脸面具，盖在浓厚戏妆也难敛去的绝美面庞上。

“白四公子不擅长的表演部分，就交由无忌吧。”

戏童识趣地为师无忌带来大刀，后者从容接过。一身粉红戏装的美人带着关公面具手执青龙偃月刀，墨发肆意散落肩头，竟真有了几分骁勇无双的英雄气。

白羡之这辈子都忘不掉戏台上的风景。

书生的音色中如有鼓点，而长发美人侠气翩翩，大刀破空配合戏腔嗡鸣阵阵，二人一魂双体般配合紧密，仿佛同台过成千上万次的搭档。

台下看客叫好不迭，欢呼一浪盖过一浪，没谁再说起提前离去的事儿。

黄景华看着台上台下，偷摸抹了把泪。这时从照相馆请来的照相师傅也恰好到了，在他身边站定架好相机，情不自禁为台上二人照了张相并将相片揣进兜里。

有权有势的人家与下九流戏子同在台上，足足九十七人在那个时兴的进口撕拉式即时胶片相机中留下黑白的合照。

【主线任务1完成。】

【入镜人数：98。】

足足照了九十七份一样的合照，在提前布置好的红室中冲洗完成，人手一张避光放在衣兜中，便做鸟兽散各自回府去了。

白羡之回到房间，心跳得厉害，难说是为方才的一曲同台或是……对于某种违和的忧虑。

他原以为拍照或者帮伶人收拾时总该发生些意外，可目前为止，唯一称得上危险的就只有木屋那儿非致命的挖眼。

太平和了，在任务1完成的提示出现之前，他都快忘了自己身处副本。

天际忽然划过银光，紧接着是毁天灭地似的滚滚响雷，外面下起雨来，越来越大连成一片，就像人的耳朵长了在一只翻弄米缸的手上。

他魂不守舍地靠在门上，腰上忽然咯到硬物，皱着眉把口袋里的相片拿出，下意识往相片里的自己看去，却是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拍照时白家兄弟按顺序并排站，白羡之作为白家老二站在最左侧，而现在他的右侧站着个画质奇低的白面人，穿着一身红唐装笑容僵硬。

这理应是白家“大哥”的站位。

是啊。任务1既已完成，一定是白家的六个兄弟齐了。那多出来的票子，真的将“大哥”请来了。

红色的唐装像是黑白相片上一滴杀人的血。

白羡之看到白面人缓缓抬手，作势就要指向画面外正捧着相片的他。

他顿时头皮发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相片里这东西指向自己。他慌忙翻过来背朝自己并揣回兜里，转身推门而冲出。

他已经被相片里的“大哥”注意到了，继续一个人待在屋里必死无疑，必须尽快找到其他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