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指尖落在眉心,原以为是高人传道,等来的却是狠狠一推,白羡之向后倒去,被迫回神。
来人切换自如,又恢复高人做派:“一人自欺,二人传讹,三人成虎,凡世人所未亲见,均为可塑之胚;又有百人乱实,千人证虚,众言积势之下,虽已定之实,亦能曲乱其真。”
白羡之动弹不得,无法阻止摔倒的动作,所幸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连光都碎成星渣,一时半会儿应该落不了地。
随着白绛字句入耳,浑身似乎都被一股暖流包裹,本就缠绕在灵魂上的三道力量被亦如同泡在羊水中的胎儿,被不断温养着,带来令灵魂都颤栗的舒适。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体会着这种可以用谎言织造真实的力量。
和其它力量一样,它的存在极为清晰,他有自信可以随取随用,可以清楚知晓尚需多少信任谎言才可成真,甚至于可以具体地度量每个人身上“相信”的分量。
但它不能像其它力量那样以文本呈现,而是融化在他的存在中并无定型,和它的作用对象一样,是“可塑之胚”。
“啧,你倒是舒服,我当年可没你这条件。”白绛揶揄。
白羡之:“……”他好恨,要是现在能动,高低嘴皮子一碰怼上两句。
白绛叹了口气,静静盯了会儿师无忌,又看向青衣戏子,自顾自道:“映月懂事,却是个别扭孩子,你由她悟道,我不意外。”
映月……月盈……
白羡之想着,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下意识一眨眼,纷乱的白发消失在他眼前,时间流速恢复正常,他极速下坠,直挺挺跌入梅花香的怀抱。
“你你你这是干什么?”“月盈”指着倒在师无忌怀中的白羡之连连后退。
晃眼的彩灯照得白羡之发懵:“怎么了?”见花惊堂也是一脸一言难尽,他最后扬起脑袋向师无忌求证。
师无忌摸着他的额头微微点头,正欲开口,被“月盈”抢先。
“刚才你忽然目光痴傻,把一根手指放在自己额头上,忽然!用力猛戳!……然后就这么倒下来了啊!”
“月盈”绘声绘色地描述,动作夸张地复现刚才的情状,半边面孔笼罩在明亮的光线中,好像荧幕前歌舞剧的演员。白羡之尴尬到没眼看,烧红了耳朵揪着师无忌衣袖往人怀里钻。
啊啊啊啊啊!没想到他见到白绛的过程在其他人眼中竟然是这样的!
师无忌指尖一蜷,半边脸上鎏金的瞳孔被光照得失真。
花惊堂微微摇头,华灯照得她比平日鲜活:“二维化的【嫚神枕】看起来确实诡谲,受不了想退出直说便是,不用装病。”
已经到【嫚神枕】了?!
白羡之才意识到在这条被封锁的街上,璀璨连天的灯光是何其怪异的存在,急忙站直身子转身仰望。
正见红楼……不,那不是红楼,那是一张叠成红楼的纸,精心叠出楼阁的雕梁画栋、廊下宫灯、柔纱层层,却又被不满地造物者无情拆开,留下细碎的色块与折痕精确地描绘每一处繁华,也将这神秘建筑的肌理公示于众。若有能工巧匠在此参悟百年,兴许能够理解那些齿轮与丝绸传动的原理,只可惜白羡之是个理科废柴,只晓得看这那些由丝绸连缀的齿轮钉卯像藤上繁花。
分不清是楼本身如此还是折纸的特性使然,楼的整体看上去就像同样的一角贴图素材被反复翻转拼合再对称翻折,像幼儿园时用十几块零花就从文具店买回的万花筒,他曾仰着幼稚的小脸问师无忌繁星与它谁更瑰丽。
记忆飘远,微微出神间宫灯照出的亮斑逐渐扩大,掩盖了那些繁杂的细节,只看得出被照得深邃的“折痕”与大块斑斓色彩。那是多少亮着的宫灯啊!星罗棋布像是装点在细沙与彩纸中的亮片,放入万花筒的滚轮中,用廉价单调的变换造出极繁极奢的幻象。
而唯一那扇洞黑的门扉,就位于这二维迷阵的中心。
白羡之已经见过了繁星,此刻想对师无忌说:繁星!我更喜欢繁星!我们一起去你那里的屋顶上看银河吧!我害怕这无穷变化汇聚的那个奇点!
可杜盼山?杜盼山……当想起副本尾声的暴雨,他又知道自己是必须要闯一闯的。
“喂!还傻了吧唧得愣住干啥?”少女“月盈”就要被飞身腾跃的花惊堂拖进那二维银幕中唯一的缺口,回头看见白羡之和师无忌还在原地观望,不满地冲二人呼喊。
对,青衣戏子映月!要是她在这【嫚神枕】里也出了意外,那位白绛又该哭得多凶?
他得快些跟上。
师无忌捏捏他的手,将他横抱入怀:“走吧。”
白羡之点头,不知足地与爱人十指相扣,担心若是蟠结得不够深刻,就会迷失在纷繁的万花筒中。
等二人的身影也消失,【金相街】彻底沉寂,一盏华美宫灯无凭无依地升起,直到盖住中.央洞黑的门扉,点亮缺失的最后一块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