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东亭记得,自己是同窗里,第一个被“家书”唤回去的。那是许多年前,他在上海求学,沉浸在《新青年》的墨香与同学间激昂的讨论中,满心以为眼前是一条通往新世界的康庄大道。
直到严家家仆带着“母病危,速归”的口信。他马不停蹄地带着妹妹望舒,怀着巨大的恐慌赶回家中。迎接他的,并非弥留的母亲,而是严阵以待的父母与各位长辈。
没有温情的问候,只有沉痛的摊牌。父亲威严的目光,母亲确实带着病容的脸,还有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家族声誉”“两姓之好”。
他跪在祠堂里,死死咬牙,父亲的手杖打在他背上,他也咬着牙不肯同意。
最终,母亲将他单独叫到内室,一边查看他背上的伤痕,一边抹着眼泪:“亭哥,我的儿……娘知道,你在外头见了大世面。可你不明白,你不是在拒绝一桩婚事,你是在要婉英那孩子的命啊。这几年都发生多少桩事了?男孩子在外面念书,开眼了,心大了,要么一走了之,要么娶了太太转头又有了新太太。”
“婉英那孩子,要是被你拒了,还怎么办?她是你看着长大的,叫你一声‘哥哥’。”
最后,母亲质问他:“你真要看着娘死,看着严家百年名声扫地吗?”
当他处理完婚礼,再度返回上海时,校园里梧桐叶正黄。他说不出恨,因为竟找不到一个仇人。父亲、母亲、各位长辈甚至婉英,他们每个人都没有错,都在为他好。
很快他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的先知。他沉默地在图书馆里,听着相熟的同窗压低声音的抱怨。
“家严来信,言及身体违和,催我秋假务必归家一趟。”一个浙江来的同学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疑虑。
另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惨淡:“李兄,回去看看也好。只是……莫要像严兄那般,回去了,就真‘回去’了。”
严东亭坐在一旁,没有抬头。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成了贴在墙上的布告,一个“被骗回去结婚”的活样本。
后来,消息陆续传来。
那位李兄,回去后果然被按着头成了亲,婚后不到半月便逃也似的回了上海,从此家书里绝口不提老家那位“李太太”,只在外面有了新的红颜知己。
还有一个更决绝的,家里以断绝关系相逼,他竟真的就此杳无音信,据说与一位女同学一同去了广州,是死是活,再无人知晓。
当然,也有如他一般的。一位与他私交甚笃的安徽同窗,在经历了一番比他更为激烈的抗争后,最终也颓然屈服,回去迎娶了家里定下的闺秀。那同窗回来后,曾与他默默对饮至深夜,最后红着眼眶说:“我们……都一样。”
都一样。
恍然间,这件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一种混合着物伤其类的悲悯与无力感,以及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对同类的隐秘关注,这让他保下她,不仅是因为望舒的机变,不仅是因为仁厚的名声,更是他在拯救那个许多年前,无力反抗的自己。
静园。
严望舒进来时,灵芝正坐在灯下,就着煤油灯的光,缝补一件素色衣裳。见望舒进来,她连忙起身,要行礼,被望舒一把扶住。
“自家人,不必这些虚礼。”望舒笑道,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针线笸箩和几本书籍,又落回灵芝脸上。烛光映照下,灵芝的眼神还算平静,不见多少惊惶。
“表姐。”灵芝轻声唤道,引望舒在桌旁坐下,又去倒茶。
望舒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慧心那丫头,我大哥会和她好好谈谈。”她开门见山,“我来,是代她,也代我大哥,给你赔个不是。头一天上课,就让你受这样的惊吓,实在不成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