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久未住人,若缺什么,或下人有侍奉不周的,可直言。”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
灵芝想起入府那日,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是,灵芝记下了。”
严东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摆了摆手,望舒便起身送灵芝。
灵芝退出书房,就听望舒说道:“你做得很好,我哥这个人就是这样,能得他一句很好,比登天还难。”
灵芝有些诧异,扭头又看望舒,听她又换了话题:“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让昭宁在上海学钢琴、英文,回到这儿,却要她静下心来捻针穿线?”
灵芝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望舒顿了顿,目光悠远:“这世道变得快,谁也不知道将来用得上哪一身本事。多学一样,就多一分从容。况且,针线功夫练的是静气和耐心,这心性,是钢琴和英文给不了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七七”大祭也完成了。严府上空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气息,似乎也随着最后一道祭文的焚化而稍稍松弛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曲终人散的寥落。
这段时间,望舒成了灵芝在严家最大的倚仗。有她在,灵芝过得分外轻省,连慧心也收敛了几分性子——她虽不怕父亲,对这位见识广博、说话犀利的姑姑,却有几分敬畏。
七七祭后那晚,望舒来到静园,与灵芝作别。
“我明日便回上海了。明轩的课业耽搁不得,顾家那边也诸多事务待理。”她坐在灵芝对面,神色有些复杂,“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往后,你要自己当心。”
灵芝心中涌起不舍:“表姐放心,我会谨记您的教诲。”
望舒看着她,忽然道:“灵芝,你是个好孩子,在这府里,你行正坐端,”她顿了顿,“便没人能为难得了你。”
灵芝不解。
望舒却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守住自己的本心。其他的随遇而安罢。”
她留下这句话,飘然离去。
第二日,严望舒带着孩子们回了上海。同一日,刘嬷嬷也乘着青帷小车,回到了女婿管事的庄子上。
严府一下子空落了许多。
夏天快到了。
灵芝的教学渐渐步入正轨。她不再拘泥于《女诫》《女论语》,开始带女孩子们读唐宋诗词,讲历史典故。慧心依然是那副样子,灵芝也不在意。望芸更是进步飞快,小小年纪,字写得越发端正。
每月二十的汇报,成了灵芝与严东亭之间固定的交集。他话不多,每次都是就事论事,问课业,问进展,偶尔问一句“可还顺当”。灵芝的回答也总是恭谨周全,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灵芝会发现,之后汇报,书案上总有点心,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枣泥酥,有时是定胜糕。她会留意到,他听她说话时,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但灵芝不知道的是,严东亭在这些时刻,会不自觉地多看她两眼。看她头顶乌黑的发,看她呈上条陈时袖口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看她说话时眼神清亮的光。
严东亭知道这不合规矩,但下一刻,眼角的余光便又不听话地转向她在低头时微微颤动的长睫,在午后的阳光里,如同新生的蝶翼,极其轻微地,让他有了隐秘的欢愉。他想,如果她的腕子上有一双如晴水般柔和的玉镯,或是这个春天里最美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