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东亭脱下西装外套,露出得体的浅笑:“俗务缠身,不比诸位,教书育人,为民发声,做的都是大事。”
侍应生要为严东亭斟酒,他抬手轻轻遮住杯口,温言道:“多谢,清茶即可。”
席间顿时安静了一瞬。周云来立刻反应过来,带着歉意道:“是我们疏忽了,栋臣还在孝期。”
“无妨。”严东亭摇摇头,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我以茶代酒,敬诸位。”
他举起那杯孤零零的茶,在满桌的酒杯中,身影显得愈发清寂。众人连忙举杯回应,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感伤。
周云来扶了扶眼镜打了圆场:“你也不容易。我们纸上谈兵容易,你在地方上,才是真刀真枪。近来嘉浔那边……压力不小吧?”
“差不多了。”严东亭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力维持罢了。总要将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何止嘉浔!”郑承宗接口,他言辞一向犀利,“那帮人,还想着如何发行纸币透支信用来填补赤字。这套玩法,与饮鸩止渴何异?陈光甫他们倒是想稳住,可大势如此,独木难支啊!”
他们谈论着经济数据,分析着派系斗争。严东亭静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地方上的见闻,他带来的佃户逃荒、商铺倒闭的具体事例,让这些抽象的数据瞬间有了血肉,引得众人一阵唏嘘。
“还是你们好,”在海关的李克功叹了口气,带着一丝羡慕看向周云来,“守着学校心是静的。不像我们,日日在这染缸里打滚。”
也有人再次旧事重提:“东亭,还是出来吧。南京那边,我们几个老同学也能为你引荐。何必在乡梓之地,耗尽心血?”
严东亭的目光掠过友人殷切的脸,掠过窗外璀璨却陌生的夜景,最终落在自己杯中晃动的茶汤上。他缓缓摇头,唇角牵起一个极淡、也极疲惫的弧度:“根已深,走不了了。”
在座诸人皆是默然。他们明白,眼前这个衣着体面、举止沉稳的严东亭,与当年那个在课堂上与他们激辩的青年,早已是两个人了。
聚会在一片略带感伤的客气中结束。严东亭婉拒了友人再去喝咖啡的提议,独自坐车回妹妹家。
他靠在飞驰的汽车座椅上,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获取了信息,验证了判断,也再次确认了自己无法回头的命运。在这举目皆是他乡的繁华之地,他所有的算计、挣扎与屈辱,都无处安放。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一个画面撞入他的脑海,一双素白单薄的手腕。他的心,忽又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