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严东亭自上海归来的第五日,天还未亮透,他便已坐在书房。案头积压的账册与文书堆叠如山,他却罕见地有些心神不宁。窗棂外,天色由墨蓝渐次转为带着霞光的浅蓝,映着他略显清减却依旧挺拔的侧影。
这些时日,家里需要他裁夺的事情积压不少。严东亭这样想着,他拿起手中一份关于田亩清丈的呈报,详细批阅,并把其中几处存疑的数据圈了出来。
当严东亭终于抬起头,日头已爬过院墙,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晰的光影。他估算着时辰,已然巳时正。
“老爷,表姑娘来了。”严顺在门外恭声道。
严东亭放下手里的文书,觉得莫名的心安,他下意识地松了半口气,正了正衣冠,这才朗声道:“请她进来吧。”
灵芝还是以前的样子,穿着素净的冬衣,送上条陈,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在阅读的间隙,严东亭抬头打量着她,而她始终按着规矩低着头,侧脸在从窗格透进的曦光中,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安宁。
西洋座钟嘀答嘀答的响着,严东亭没有收回视线,在看着她的同时,他听到寒凉的晨风掠过的呜呜声,他听见了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他闻到空气中糕点的甜腻气息,而一缕极淡的、不同于任何熏香的洁净皂角味道,突然闯进来。
按捺住异常,他开口问道:“慧心近来可还听话?”
“小姐聪慧,一点即通。”灵芝垂眸答道。
严东亭又问:“课业之外,可有什么不顺当之处?”
灵芝心里一动,她想起那些克扣的份例、怠慢的丫头、还有那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又想起在严东亭归来前奇迹般痊愈、规规矩矩回静园上课的慧心。但斟酌后摇了摇头:“一切都好,多谢老爷关怀。”
严东亭看着她的侧脸,那层透明的安宁之下,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想问更多,却不知从何问起。最终,他点了点头:“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在灵芝离开后合上,书房里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陈旧书卷的微尘、清冷的端砚,以及紫檀桌案经年累月沉淀下的稳重木香,让严东亭再次镇定下来。他推开方才未看完的田亩呈报,转而拿起另一份关于城东米行季度盈亏的账册。
“严顺!”他扬声朝外吩咐,声音因刻意压制而显得比平日更加冷硬,“去请四叔过来。请他来一趟,就说有些地方需与他商议。”
严顺在门外听得老爷吩咐,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焦躁,不敢怠慢,连忙应了声“是”,脚下生风地去请人、调账本。
账本先调来了,严东亭满意的点了点头,随手拿起一本,凝神于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将全部精神浸入其中。
又过了一刻钟,严顺引着严振信到了。严振信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绸面棉袍,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拘谨又敦厚实诚的笑容。严东亭起身给四叔行礼,待他坐下,这才落座。
严顺小心翼翼的看茶,偷偷打量严东亭的神色,不敢多说,便拿着茶盘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