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灵芝因为严东亭的归来,待遇好转了一段时间。但这回暖短暂得像雪地里的脚印,下了一场大雪便又盖的严严实实。
冬月二十,严东亭忙于庶务,没有按旧例召见灵芝,只差人告知延后。于是饭菜又变作黑乎乎的酱菜,一碟不见油星的炒青菜,米饭依然是新米掺旧米,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稗子。炭盆里的黑炭,整日燃烧,弥漫着让人咳嗽的烟气,灵芝不得不间歇性的打开窗户换气。
然而慧心和望芸每日下午来静园上课时,一切都还是得体的。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旺旺的,热茶随时都有,点心碟子里摆着不同样式的精细点心。两个女孩进来时,屋里总是暖融融的,和灵芝独自时判若两个世界。
小丫头们在这件事上精明得很——她们知道怠慢表姑娘可以,怠慢大小姐,那是要命的。
这日傍晚,天气阴沉,屋内的光线并不好。刚刚下课的灵芝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不温不热的铜制椭圆形手炉。她的视线从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边移开,转而盯着手炉,觉得自己的日子仿佛就是这手炉,套了个光鲜外表,内里装的不过是只透出微微热气的炭墼。
正想着,双莺端着食盒,脚步拖沓地掀开门帘走进来,将清漆食盒“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表姑娘,用饭了。”
灵芝放下书卷,缓步走到桌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双莺把那一成不变的老三样从食盒里依次拿出来摆放在桌面上。饭菜没有一丝热气,她坐在桌边,内心已无波澜。
就在片刻前,她透过窗纸的缝隙,清晰地看到黄鹃从大厨房提来的那个清漆楠木食盒——那是府中有头有脸的主子们专用的——被双莺接过后,径直提进了她们居住的厢房。而眼下自己面前的这些,才是真正配给低等仆役的份例。
她用的,一直是这两个小丫头手指缝里挑剩下的份例。
“今日的碳火似乎不足,屋里有些冷。”灵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双莺正拿着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多宝阁。闻言,她头也不回:“回表姑娘,管事说了,今年银霜碳紧,各房都用度减半,要共体时艰呢,这不咱们的份例都紧着小姐们上课用吗?”
灵芝不再说话,拿起筷子开始用餐。就在这时,院墙之外,准时隐约传来了男人的说笑声,有时是粗嘎的调笑,有时是意味不明的咳嗽,总在不远不近处徘徊,像黑暗中窥伺的兽,搅得她心神不宁。
窗外的男人声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起初灵芝没在意,只当是路过。可后来她发现,陌生男人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出现——上午或是傍晚,总有一两个人影,在院墙外的回廊上晃悠。
第一次在她院子外面听到男人声音时,灵芝便招来双莺:“我方才听见院外有男人的声响,听着陌生。你去前头问问,问清楚了,我也好安心。”
双莺隔了半日才磨磨蹭蹭的回了话,只说近日城外不太平,匪患闹得凶。加派人手在府中各院巡查,尤其是静园这边,更是要严防死守。
几日前上午,灵芝站在紫藤架下,又听见院墙外传来低低的笑声。她循声望去,正对女墙花窗上的一道目光——一个面生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院墙外的树荫下,眼睛直直地望着她。见她望过来,那人也不躲,反而咧开嘴笑了笑,才慢悠悠地走开。
灵芝一瞬间毛骨悚然,这才明白,若有若无的怠慢已经算不上什么了,有人开始磨名节这把软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扎到她的身上。
去书房向严东亭陈情?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她自己掐灭了。她能说什么?说自己的饭菜被丫鬟偷换?说自己的炭火被克扣?说院外有登徒子徘徊?哪一件,不是将她自己置于难堪的境地?
她没有靠山,也使唤不动这两个已被喂饱,甚至被刻意纵容的丫鬟。与她们对质,是自降身价,只会让她们背后的主子看一场更得意的笑话。她更不能去前院书房求见严东亭。年轻的未婚女子,主动去见丧妻多年的鳏夫,光是这个行为本身,就不成体统!她甚至能想象出族老们得知后那鄙夷又兴奋的神情——看,这不安于室的女子,早该出家,果然生出事端来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可如若继续纵容下去,她必死无疑。必须破局。她忽然想起少时在家中被兄嫂刁难时,父亲说过的话:“读书明理,不是为了忍,是为了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忍。”用她自己的方式。哪怕这是另一条死路,她也偏要闯一闯。
与此同时,县衙二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严东亭与年近五旬的刘县长分宾主落座,中间隔着一名幕僚。严东亭一身深灰色杭绸棉袍,外罩玄色暗纹马褂,刘县长则是一身板正的中山装。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清冽。
“刘县长,嘉浔此次能得省府特批,准予以疏通河道、整修官道之工役,抵充部分积欠税赋,全赖您居中斡旋,为民请命。”严东亭微微拱手,言辞恳切。
刘县长连忙摆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栋臣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若非你严家率先捐出五千斤粮食支持平粜,稳定了市价民心,又承诺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上峰也不会如此痛快地批下此文。说起来,是我该替嘉浔百姓谢谢你严家才是。”
“县长折煞栋臣了。严家世居嘉浔,受乡里供养,值此艰难时节,略尽绵力,乃是本分。如今平粜局已开,粮价暂稳;以工代赈的章程也已拟定,只待您令下便可招募民夫开工。”严东亭更是愧不敢当的表情,于是这般,主宾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