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严东亭拿着盖了县府大印的公文走出县衙时,冬日短暂的阳光正好照在他沉静的脸上。
严氏宗祠的议事偏厅里,严振信来的最晚,与各位亲戚拱手告罪之后,就悄无声息的落座。
严振业捧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栋臣啊,不是五叔说你,你这刚回来,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平粜?以工代赈?这得耗费多少银钱?族里如今的光景,你又不是不知。”
严修礼在一旁帮腔,拐杖顿着地:“正是!祖产岂容如此挥霍!你若一意孤行,族规不容!”
严东亭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三叔公严修文脸上。他没有反驳,只是将那份县府公文轻轻放在桌上。
“三叔公,七叔公,各位叔伯。”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事,已非我严氏一族之事。此乃嘉浔一县之事,亦是奉县长钧令而行。”
“县长?”严振业一愣。
“不错。”严东亭颔首,“刘县长已全权委托栋臣办理此事。公文在此。”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今匪患四起,灾民遍地。若坐视饥民变成流寇,第一个遭殃的,会是谁家高墙大院?是县府,还是我严家,在座各位叔伯心中自有衡量。”
他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再者,此次平粜,并非无偿施舍。我严家出面,稳定粮价,活人无数,这份声望,是多少银钱都买不来的。日后在嘉浔,乃至在省里,我严家说话的分量,各位想过吗?”
“至于耗费,”他拿起另一份账册,“我已初步核算,动用部分族中存粮,加上上海筹措的部分资金,足以支撑。且以工代赈,民夫以工时抵税,县府那边,我们也能有所交代,缓和关系。其中分寸,栋臣自有把握,断不会伤了家族根本。”
他一番话,连消带打,堵得严振业等人哑口无言。严修文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侄孙儿,早已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拿捏的了。他手里握着的,不仅是族长的权柄,更有官府的背书和一套他们无法驳斥的大道理。
严修文深深看了严东亭一眼,终于缓缓开口:“既然县尊有令,栋臣又有成算,那便……依计行事吧。望你谨记,一切以家族为重。”
严东亭点头称是,略缓了一缓,又说道:“还有一事。我与望舒,已在上海开设新式棉纺厂。”
话音刚落,举座皆惊。严修礼立刻质疑:“在上海办厂?栋臣,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族里现在哪有余力?”
严东亭没有解释细节,继续说道:“资金已有着落,部分来自望舒及友人的投资,部分由我另行筹措。至于业务,”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已与可靠渠道,签下首批军用布匹的试制订单。厂子一旦运转起来,利润反哺族中,比守着几间铺子吃租子,要稳当得多。”
他不再多言,也没有出示任何文件,但这一番话,产生的冲击力已然足够。
在场的族老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根本没有攻击的着力点。严修礼张着嘴,那句“与民争利”卡在喉咙里,在“军需”二字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栋臣既然有章程,”严修文声音苍老却清晰,“那便放手去做。只是记住一条——”他目光沉沉地看着严东亭,“严家的根基,不能动。”
严东亭起身,郑重一揖:“栋臣谨记。”
会议散去,族老们陆续离开。严东亭站在议事厅门口,目送他们走远。严振信落在最后,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栋臣,别太累。”
严东亭点点头,看着四叔的背影消失在日暮的院门口。
回到书房,严东亭在圈椅上坐下。炭盆里的火已快熄了,只剩几点暗红的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忽然,他想起了另一个地方。那是三个月前,闵行,华荣纺织厂的厂房里。崭新的机器刚从德国运来,工人们正忙着安装调试。他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一排排巨大的织机,看着金属部件在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机器还未开动,却仿佛已经能听见那轰鸣声。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机身,指尖传来的触感,那一刻他想,如果天下太平,如果家国安宁,如果他能一心一意做自己想做的事。
念头只到一半,便止住了。
此刻,身处传统的家园里,那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崭新的机器、轰鸣的未来,和他此刻生活的这座古老宅邸,仿佛是隔着两个时代的对照。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静园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