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严修文浑浊的目光扫过严振业惨白的脸,又看向严东亭,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严家体面,不能丢。”
只这一句,严振业就知道,完了。
严修礼也跟着点头:”刁奴可恶,主家失察,依家法处置便是。何必闹起来,徒惹外人笑话。”
其他族老纷纷附和。
严振业环顾四周,在座的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意思:为了体面,到此为止。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是我……治家无方……约束下人不力……”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我……认罚。”
严东亭静静看着他:”好。”他直起身,看向众人,”严振业治家不严,致使刁奴生事,惊扰内宅,有损家族安宁。即日起,剥夺所有族中管理职务,保留族老之名,虽有议事之名,然无决策之权。名下两间绸缎庄、二百亩水田收益,划归族产,专用于族学扩充及祠堂修缮。此项收支,由三叔公总揽,七叔公监理,四叔协理,每季账目,公开议查。”
族老们都不约而同看向严修文和严修礼,严修文闭上眼睛点头,严修礼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会议结束,族老们陆续散去。严振业落在最后,脚步迟缓。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转过身。
”严东亭,”他直呼其名,”你装什么圣人?北乡林家,是谁动手的?你以为你手上比我干净?”
严东亭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书,闻言,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严振业。”五叔,”他开口,声音不高,”你累了。回去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书。
严振业站在原地,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出了偏厅。
议事结束后第二日,严东亭会见四叔严振信。
”四叔,”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往后族田和族学的事,怕是要您多费心了。东华堂弟做事稳妥,平粜的事他做得很好,城外粥厂和以工代赈的差事,也一并交给他吧。”
严振信看着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更加深沉莫测的侄儿,心中百感交集,只能连连点头:”栋臣放心,四叔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送走四叔,严东亭没有回书房,而是站在廊下,望着冬日稀薄的日头。阳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多少暖意。他沉默片刻,转身对严顺吩咐:”去请陈嬷嬷、孙先生到书房。还有那日当差的几个婆子护院,一并叫来。有功的人,该赏。”
风波过后,严府赏罚分明,内里已焕然一新,不少旧面孔消失了,来了不少新人,却没有引起半分波澜。
严府内宅由刘嬷嬷亲自坐镇,静园待遇用度不仅恢复,甚至比以往更加精细周到。那些曾经怠慢、窥探的目光彻底消失。灵芝终于可以在这方小院里,获得片刻真正的安宁。
过了一日,慧心沉默地来静园上课,小女孩低着头,也不再带着抵触与敌意。这次课后,慧心拉着望芸匆匆离开,过了一会儿,又有小丫头拿了一盒印刷着洋文包装精美的铁罐子,只说是慧心小姐素日爱吃的巧克力,给表姑尝尝。灵芝从没听过这个新奇的玩意,笑笑并未多说什么便收下了。
前院书房里,严东亭看着严顺呈上的、第一批放入”禀事筒”的寥寥几个带着红点的竹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其中夹杂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哀。一个家族,当需要依靠这种鼓励告密、互相监视的手段来维持内部秩序时,它的根子其实已经烂了。
严东亭脑海里,没来由地浮现出《红楼梦》中,那位三姑娘探春在抄检大观园时,悲愤交加说出的话:”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他如今做的,将家族最后一点”家和万事兴”的温情彻底撕碎。他不得不牺牲家族内部的信任与和睦,来换取一个”不僵”的躯壳。可他别无选择,如果他不撕碎这层温情,别人就会用这层温情,勒死他和他在乎的一切。
至于那个姑娘,严东亭的思绪转向她,她很好,心思缜密,没有认命,恐怕搅动风云的风声正是她自己放出。他暗自感叹,可惜了,若是生在别人家,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