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静园内,暖意久违的回到这里。腊月初十的夜晚,灵芝洗漱完毕,看着新来的丫鬟砚岫妥当的将灌好热水的稀罕物件——暖水袋,小心塞进被褥里。灵芝道谢后,砚岫沉稳地退出房间。
烛光温和的填满整个房间,灵芝卧在床上,并没有入睡,她望着窗棂出神,想起了这几日的风波。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短短几天,府里模样大变。很多不熟悉的老面孔不见了,那些曾经在院墙外徘徊的脚步声消失了,双莺和黄鹃被带走了,新来的砚岫沉稳寡言,做事很是尽心妥帖。灵芝没有想到,自己仅仅是不想再授苛待,竟然引来严府翻天换地的变化。
她伸出手,兴奋地摸了摸被褥下的热水袋。隔着被子,那温热透过掌心,沿着手臂,一直暖到心口。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温暖中入睡过。她想起幼时,父亲母亲还在的那些冬天。那时候家里清贫,虽然母亲先走了,但父亲总会在她醒来之前,把她的棉袄放在碳笼上捂着,早上穿的时候就不那么冰了。
后来父亲也走了。兄嫂当家后,连炭都成了稀罕物。冬天的夜晚,她常常蜷缩在薄被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靠着自己的体温捱过漫长的寒夜。
如今她终于有了稀罕的暖水袋,有了温暖的房间,又有了体面的差事,可他们不在了。
灵芝的眼眶有些发涩。她伸手从衣领内拉出那枚白玉莲花坠子,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的手指在莲花花瓣上慢慢摩挲。
如果父亲母亲还在,她可以用自己每月的束脩给他们添一件新棉袄,可以在冬天买最好的银霜炭,可以请大夫给父亲调理多年的咳疾。她甚至想象过那样的场景:他们坐在暖和的屋里,穿着她添置的新棉衣,笑着说:”我们灵芝出息了。”
想到这里,灵芝的思绪忽然转向了一个人。
今天刘嬷嬷来静园坐了坐,提到了”禀事筒”,刘嬷嬷说得简单,只捡些能说的讲,可灵芝听得心惊。她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是那个坐在书房里的人。
他平日里话不多,每次见她也不过问几句课业,语气平平淡淡的。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寡言的人,能在短短几天内,做了这么大一件事。灵芝想着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止是感激,更像是好奇、佩服。
她想知道,那个总是端坐在书案后的男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是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么周全的?
第一次,她也想成为像他一般掌控别人的人。可是她怎么才能做到呢?灵芝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算了,想不明白的。她这样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前院有人来传话,说严东亭想在下午申时见她。灵芝换上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银灰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上根素银簪子。她对镜看了看,确认没有不妥之处,这才带着砚岫往前院书房去。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与她记忆中上回来这里时已过两月有余。严东亭坐在书案后,一身深灰色棉袍,外罩玄色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翻看什么文书,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纸页,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灵芝行了一礼,依言坐下,她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低垂。严东亭看着她,目光在额发间停了停,随即移开。
“这几日,”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静园那边,可还有什么短缺?”
灵芝摇了摇头:“回老爷,一切都好。刘嬷嬷安排得很周全。”
“嗯。”严东亭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砚岫垂着手立在门口,西洋座钟在角落里嘀嗒作响,衬得书房里越发安静。灵芝垂着眼,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闻见空气中淡淡的墨香,还有一股极淡的、像是檀木的气息,那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她忽然想起昨晚躺在床上时那个念头: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她微微抬起眼,目光从书案边缘悄悄移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