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素色的布料被月光衬的温柔清雅,带着一丝仓促与惊慌,瞬间便隐没在墙后的黑暗里。
是灵芝。
严东亭顿时怔住,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方才定然是站在那花墙之后,或许正望着书房的方向。而这个猜想,让他混合着罪孽感与幸福的温热。他僵立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立刻离开。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沉默而孤独。
墙的另一边,灵芝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努力平顺着呼吸。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挣脱出来。
之前,她只是觉得屋里炭火太旺,闷得有些心慌,和砚岫打了招呼,又婉拒她的陪伴,才出来走走。鬼使神差地,她又走到了这堵花墙边。像之前的几个夜晚一样,她透过那些繁复的砖雕格子,遥遥望向前院二楼书房那扇窗户。
平日里那一点昏黄而温暖的光,只要看到,莫名的能让她心里欢欣又平和。这些天她常常想象着,他在灯下是蹙眉批阅文书,还是像父亲那般拿着书卷悠然自得的品读?仅仅是想着他在那光里,她的心中就会涌起一种奇异的、酸楚的满足感。
灵芝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些。也许是从那日书房里,也许更早。她发现他说话时喜欢微微蹙眉,发现他听人汇报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现他看条陈时会摘下眼镜按压眉心,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她只是忍不住,以至于当那扇窗熄灭灯光都没有察觉。当严东亭的身影真的出现在小径那头时,她才如梦初醒。
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攫住了她。上一次在书房的对视,虽是意外,却多少有些不得已的缘由。而这一次,深更半夜,她独自在此偷窥,他会怎么想她?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奔回正房,砚岫见她从院子里这般快的跑回来,感到惊讶。灵芝脸上火烧火燎,只是拿被猫儿叫声惊到了搪塞。砚岫倒是不疑,一味担心灵芝受到惊吓着凉发烧。
亥时,灵芝依然翻来覆去不曾入睡,她那份刚刚破土而出的情愫,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和自卑严密地包裹了起来。她暗自懊悔,不该去看他的书房方向。
脑海里的思绪不停,灵芝自床上坐起来,烛光如豆,她披衣起身,来到妆台前。她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了那方曾在她最绝望时给予她庇护的、浸过姜汁的旧帕子。
帕子已经洗净,但似乎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而温暖的气息,那是他与她之间,第一个交集。
灵芝望着帕子,忽然大胆的用脸颊去感受棉质的柔软,可刚做完这个动作,她就如受了惊吓般的弹开。思前想后,她取来笸箩,拿起针线,就着昏黄的灯光,用最细的丝线,最轻柔的针脚,小心翼翼地在帕子的一角,绣上了一朵小小的、精致的灵芝云纹。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觉得,在这方承载了他最初善意、见证了她此刻心事的帕子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就能在无形中,与她仰望的清隽身影,靠得更近一些。仿佛这样,她那无处安放的、煎熬着她精神的情感,就有了一个隐秘的、温柔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寄托。
针尖起落间,她的思绪却飘远了,飘回了那个决定她命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