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记忆中的宋家厅堂,规制还在但已破败。然后,严府的人来了。他们带来的赠礼,衬得家里掉了漆的八仙桌越发不堪。结实的布匹、用红纸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这些耀眼夺目的东西,映照的厅堂越发光彩起来。
她当时垂着手,像一件待估的商品,安静地立在门后的帘子里。她自缝隙看见同父异母的兄长,用一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一遍遍摩挲着聘书上“严府”两个烫金大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她想,如果父亲还在,他不会这样。
为首的严府管事,面无表情,声音平板无波:“……赠金,银元一百整。上等细棉布十匹,洋绉五匹、哔叽料三匹。还有其他,都在礼单上,请宋老爷们过目笑纳。”
“笑纳”二字,让灵芝身上发凉。寒暄过后,她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挪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缝隙,向外窥去。院子门口,她的兄长们点头哈腰陪着笑脸送走了严家的管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背地里兄长们为了她的礼金争吵不休,然而在她面前却越发兄友弟恭,一副体贴样子,连素日里严苛的嫂子们也温和起来。看着穿上新衣的侄子侄女们,心知肚明的她还是缄默了。
灵芝轻轻摩挲着帕角那朵小小的灵芝,冰凉的丝线触感,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窗外,黑暗里隐藏的,依旧是严府高耸的、禁锢着她的院墙。
她有些茫然。目光转向书案上,新添的那对青玉莲花镇纸静静地卧在灯影里,温润的光泽莫名的让她心安。
藏好帕子后,灵芝起身来到书案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玉质微凉,触手生温。这是白天,管事嬷嬷送来的节礼。
新春的节礼比端午中秋重了许多。
她将那对镇纸端端正正地摆好。煤油灯下,灵芝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灵芝的心中,除了恐惧与羞耻,竟也生出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属于她自己的勇气。
腊月二十八,嘉浔竟难得的下了一场小雪。严府的黑瓦白墙被覆上一层厚厚的银装,平日里肃穆的宅院,在雪光映衬下,显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洁净与静谧。
静园里,灵芝推开窗,看着砚岫带着小丫鬟在院中扫出一条小径,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刚扫了一阵,就有人轻轻的敲了院门,砚岫去开。是刘嬷嬷带着一个脸生的穿着整齐利落的中年妇人,拿着一个食盒,砚岫笑着引她们进来。
两人挑了帘子,进来给灵芝请了安。灵芝受了礼,好奇的问刘嬷嬷:“这是?”
“表姑娘,这是新来的厨娘高娘子,往后负责给您送茶房用度。我带她认认门,给您请安,这不她做了点心,虽是素的,味道却极好。”刘嬷嬷脸上带着笑,高娘子跟着诺诺称是,头更低了。
“多谢了。”灵芝温言道,“高娘子细心了。”
高娘子把食盒里的盘子端出来放在桌上。那点心做得精巧,或是莲花形状,或是如意形状,是用蔬菜汁子染了淡淡的绿、黄二色,透着股刻意为之的素净。
灵芝拈起一块碧玉般的如意糕,又听见院子里传来些许动静。是慧心来了。
灵芝心里暗笑,自从那场风波之后,慧心来静园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别别扭扭却也可爱的紧。就算是节前停课了,她也没事常来,有时是自己,有时拉着望芸一起,什么也不做,坐在一旁磨蹭一会儿,眼睛偷偷地、飞快地打量灵芝,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有时无人说话,她也会硬邦邦的问灵芝手里的针线,榻上放的诗书,问问灵芝的起居,灵芝总是带着笑,一一解答了。
“表姑好。”慧心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比往常软和了些许。
“外面冷,快过来烤烤火。”灵芝站起来,冲她招手温声道。
慧心挪到炭盆边,却不说话,刘嬷嬷和高娘子见状也跟她行了礼,然后跟灵芝告退了。
沉默了片刻,慧心看到了桌上的点心,忽然没头没脑地小声说:“哥哥回来了,前头厨房忙得像打仗,做了好多素点心,他像个饿死鬼投胎,什么都往嘴里塞,厨娘们又高兴又怕他撑着。”
灵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能想象出那副场景,“你哥哥正在长身体,胃口好是福气。”她顺着慧心的话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