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那张照片完全不同。背景像是上海某个洋派花园。严望舒一身洁白的西式婚纱,头纱曳地,一手捧着花束,另一手自然地挽着身旁男子的臂弯,脸上洋溢的笑容自信灿烂、毫无阴霾。身边的新郎穿着笔挺的军装,年轻英俊,眉宇间是踌躇满志的飞扬神采。他们是那么登对。
灵芝看着那张照片,突然发现原来女子还可以这样活着。耳边是慧心滔滔不绝的讲述,讲述姑姑的传奇。
慧心讲完,意犹未尽,又翻开一个影集,指着一些更古旧模糊的小照:“爹爹说,这些是伯伯和姑姑们。”
照片上的孩童面目已模糊,只留下穿着旧式衣袍的安静轮廓,像短暂停留又匆匆离去的影子。灵芝没有问那些孩子后来怎样了。也不必问。
灵芝翻到后面,看见一张剪报,贴在泛黄的纸上。标题是黑体大字——《顾府未亡人严氏泣告:为爱持志,此生不二》
灵芝有些好奇,她飞快往下看。
“先夫惟堃,少负奇志,以身许国。去岁北伐,殉身江汉,噩耗传来,五内俱摧。忆昔结缡八载,琴瑟和鸣,亦师亦友。彼既为国之干城,吾亦常以时代女性相期。孰料昊天不吊,遽夺英魂,此恨绵绵,此生难释。
今虽阴阳永隔,然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昔日誓言,犹在耳畔。先夫尝谓:‘吾辈革命,非惟改天换地,亦为涤荡人心,筑自由平等之新家庭。’吾深然之。既以心相许,自当以终生相守。故告诸亲友并社会同仁:自今日始,严氏望舒,愿为亡夫持志守节,此生不另适人。此非迫于礼教,实出于本心;非为虚名,乃践深情。
然,守节非等于枯槁。先夫平生最恶女子愚弱,常勉以学以业,服务社会。今虽失所天,不敢忘其遗志。蒙顾氏长辈体恤,许以栖身沪上,将继续从事女子教育,读书译著,以微薄之力,继先夫未竟之志于万一。
区区此心,可质天日。倘蒙社会贤达不弃,幸甚。谨此告白,伏惟公鉴。
顾严氏望舒泣启
民国十六年元月”
灵芝读完,她又把找出望舒的结婚照,照片上望舒那一身洁白的婚纱,她挽着顾惟堃臂弯时笑得毫无阴霾的脸,灵芝想起一年前,望舒表姐在严家祠堂里,几句话便替她解围的从容。
望舒表姐于她的印象,始终是沉稳的,可她登过这样的报。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告诉天下人,她要守节,不会再嫁。
为什么?灵芝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望舒。不是那个从容的严家姑奶奶,不是尊贵的顾家三太太,是一个失去爱人的、年轻的悲伤女人。灵芝低下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此生不另适人”。
灵芝再次抬起头,发现两个小姑娘已经跑到书架那头去了,不知什么吸引了她们两个孩子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笑一声。灵芝低下头,把那张剪报又看了一遍。
入夜,慧心借口明天不上课,拉了望芸一起在静园留宿。两个小孩子早已在里间的床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了床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