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布料,简洁的款式。
灵芝毫无睡意。她替孩子们掖好被角,站在榻边,看着她们沉睡中毫无防备的恬静面容。
灵芝的心里是安宁和满足的,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照顾她们,而是在重新养育一遍内心那个小小的自己。她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推开隔扇门,走到院子里。
夜空清澈,银河如一条巨川,横贯天际。静谧,浩瀚,无边无涯。和煦的风拂过她的面颊和衣衫。
灵芝抬起头,望着那片自由的、无垠的星空。白天在影集里看到的一切,此刻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翻涌起来。
苏夫人的温顺,沈夫人的锐利。而望舒表姐,也只有望舒表姐,穿着白纱,挽着爱人,笑得那样恣意张扬。她登过那样的报,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告诉天下人她不会再嫁。
灵芝不懂,但她羡慕。不是羡慕守节,是羡慕望舒表姐有得选。
灵芝想到了照片上不笑的严东亭。若是,她小心地想象着,自己不是祈福的宋灵芝,而是宋家小姐灵芝。父亲母亲还在,允许她像慧心一样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去城里的女学读书。她或许功课不错,先生们也常夸她聪慧。
她想象着自己去了上海,就像慧心讲过的望舒表姐一样。在某一次学校活动中,她笨拙地拿着一本书。然后,她看见了他——严先生。他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表姐夫那样的外衣,气质清隽儒雅。他们自然地交谈,从书里的故事,谈到外面的世界。他能看到她的聪慧,她的见解。他看她的眼神,是平等的,欣赏的,甚至带着一丝悸动。
他们可以像望舒表姐和她的丈夫那样,并肩走在校园里。他们可以自由地通信,讨论学问,也倾诉一点点不为人知的心事。
一阵稍凉的夜风袭来,吹得紫藤枯叶窸窣作响,也吹散了灵芝眼前那过于美好的幻象,现实,从来都不在那里。
她只是嘉浔严府里,一个不知前路的宋氏女。
灵芝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滚烫的脸颊埋在臂弯里,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安放无处安放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砚岫披着衣裳出来:“表姑娘,夜深了。”
“好。”灵芝终于站起身。她的腿有些发麻,眼眶干涩,然后转身回了屋。
里间,孩子们还在沉睡。月光已经移了位置,落在枕边。灵芝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慧心。这是他的女儿,而她能做的,只是守着这个孩子,替他把这一份珍视,妥帖地安放。
窗外的星河依旧沉默地照耀着。照过严家的飞檐,照过静园的紫藤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