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梅雨将近未尽时,灵芝得知望舒即将归宁。彼时灵芝坐在窗下,膝上摊着针线笸箩。她最近想着,慧心和望芸已出了孝,衣裳开始有了颜色,孩子们该有几条新发带。
她让砚岫去库房领了几段素色绸料:一段鹅黄,一段天青,一段淡粉。鹅黄是望芸喜欢的颜色,衬她的圆脸,像暖暖的春天刚孵出来的小绒鸡;天青给慧心,扎在发间不打眼又合她心意;淡粉给远在上海的昭宁,她的年纪最大,但慧心提到过她喜欢这颜色。
绸料裁成窄窄的条,锁了边。灵芝在每条发带的一端,用不同的丝线绣了小小的英文字母。
她跟着慧心学了英文,会认简单的句子,也学会了用英文字母拼写孩子们的名字。她在发带上绣了每个孩子名字末字缩写,在碎布上反复练过——H,Y,N,三个字母,端端正正地绣上去,压在发带的末端,不显眼,却只属于戴它的那个人。
灵芝将三条发带依次叠好,用素纸包了,等两天后望舒来时再一起送出去。
望舒回来的时候,雨还下得缠绵。整个嘉浔的青石板路都被洗得发亮,严府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门房老张头撑着油纸伞,伸长脖子往巷口张望。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的碾过积水,稳稳停在门前。
顾昭宁先跳下来。十三岁的姑娘身量已抽条,看见严府的门楣,笑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妈妈、澍宁,我们到了”。顾澍宁跟在后面,安静地站着,目光却已飞快地扫过严府的门楣,像是在与记忆中的什么比对。他比昭宁小一岁,个子却差不多高,眉目沉静,像他父亲。望舒一身银灰色旗袍,耳垂上两颗珍珠莹莹生辉。她先下车,回身去接车里的人。
严明轩最后一个下车,穿着学生装,人还没站稳,先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严东升跟在他身后,笑着拍了拍堂侄的肩,替他拎起脚边的藤箱。
严东亭已在二门处等着。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长衫,望舒看见他,步子快了些,走到跟前,叫了一声“大哥”。
“回来了。”严东亭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后面几个孩子身上,又收回。“路上累不累?”
望舒打量他一眼,笑了一声:“还好。”
一行人穿过穿堂,往内院走。慧心早就等不及了,远远看见望舒,便跑了过来。望舒一把搂住她,笑着捧住她的脸端详,慧心却不在意,仰着脸问姑姑有没有带巧克力。
灵芝站在慧心身后,带着许久不见生出的一丝害羞,跟望舒见礼。望舒笑着点头。
傍晚,雨小了些。严府花厅设了接风宴,因孝期未过,仍是素席。不多时,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严振信一家都来了,周氏气色比往日好些,安静坐在丈夫身旁。郑氏依旧带着小儿子,那孩子长大了些,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惹得望舒抱起来舍不得松手。
望舒坐在严东亭右手边,边抱着孩子边与四叔、四婶说话。她换了件蟹壳青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珍珠胸针,说话时一边逗弄着孩子,一边微微侧着头,声音不大,却让人听着舒服。
开席了。素锅子在桌上咕嘟咕嘟地滚着,乳白的汤底里浮着嫩笋尖、香菇、豆腐、菜心、面筋,热气蒸腾。严东亭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说了句“一路辛苦”。望舒也端起杯,抿了一口。
宴席上说话的人不多,只偶尔几句。严振信问起上海的事,望舒拣着说了些。明轩在一旁插嘴,被严东亭一个眼神压了下去。慧心和望芸低头吃菜,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郑氏怀里的小儿子不知为何笑起来,咯咯的,在花厅里格外清脆,惹得女眷们一阵喜欢。
灵芝听着孩子的笑声,听着窗外檐雨滴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偶尔她抬过一次眼,目光扫过主桌。严东亭在与望舒说话,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了些。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望舒正说着话,发觉兄长的目光偏了一偏。她顺着望去,慧心正凑在灵芝耳边说什么,灵芝低着头,嘴角弯着。望舒再扭过头望向兄长,他已经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茶杯不语。
宴散时已近戌时。灵芝带着砚岫走在回廊上,夜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土腥气,还有新发的荷叶的清香。灯笼已经灭了几盏,光线昏昏的。砚岫走在前头,灵芝跟在后面。走到静园门口,灵芝收了伞,正要进门,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
空了。她的帕子不见了。
砚岫忙回身,四下看去。回廊的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灵芝也折回去,沿着来路一段一段地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