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您是不是没带出来?”砚岫问。
灵芝想了想,她在静园换过衣裳,许是那时落在了屋里。又许是起身时滑落,她自己竟未察觉。
“罢了。”她有些怅然,却也不好说什么,“回去再找找。”
花厅里,灯已经灭了大半。严东亭是最后一个走的。回廊的灯笼灭了大半,光线昏昏的,只够看清脚下的路。他撑着伞走得不快,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
拐过穿堂时,他的脚步顿住了。回廊的青石板上,落着一方素白的帕子。雨水从檐角滴下来,打湿了帕子,帕子黏在石面上。
弯腰拾起,帕子是素白的棉帕,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灵芝云纹。他认出这帕子,手指停在那朵灵芝上。
雨还在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肩上,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他低头看着那朵灵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不该看的东西。他知道这是她的。他知道她一定在找。他应该还回去。这是最妥当的、最合乎礼法的做法。叫砚岫来,说有人拾到了表姑娘的帕子,你送回去。一句话的事。或者更省事,交给刘嬷嬷,由她转交,连一句话都不必说。
他攥紧了帕子,继续往前走。
她方才在席间,烛光映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他。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去看她。但那一瞬,他还是看见了——看见她偏头和慧心交谈时候漏出的颈后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
严东亭沿着路慢慢走了一段。雨声伴随他的脚步声,啪塔啪塔,让他有些烦躁,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很可笑。一个年近不惑的男人,站在雨夜的穿堂里,攥着一方少女的帕子,迟迟做不了决定。他应该唾弃自己。他确实唾弃自己,他想起在静园外徘徊的男仆,他曾在心里鄙夷过觊觎她的人。现在,他比那种人,又好在哪里。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拐过另一条回廊时,四周彻底暗了下来。灯笼不知何时灭了,只有雨声,还有他袖中那方帕子。他将帕子取出,又看了一眼那朵灵芝。然后,他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严东亭关上门,他把那方帕子放在书案上,在灯下摊开。灵芝云纹静静地卧在那里,被雨水濡湿,隐隐约约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皂角气息。
他不应该留下它。这是证据。若被人发现,灵芝将万劫不复。可他舍不得。不是舍不得整方帕子——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布料,随处可寻。他舍不得的是那一角。那一角有她的针线,有她的气息,有她或许坐在窗下一针一针绣这朵灵芝的侧影。
那朵灵芝云纹小小的,安静的。
再三思索,严东亭打开抽屉,拿出一把银色的剪刀,这把剪刀是他裁纸用的,刀刃极快。他从来不曾用它剪过别的东西。他拿起剪刀,手指稳定,将帕子绷紧。刀刃极其缓慢地切入帕面,剪下那一角灵芝,剪口平整,没有一丝偏差。
他放下剪刀,拿起剩余的大半方帕子。帕面上留下了一个整齐的缺口。他点了一支蜡烛,将帕子凑近烛火。火舌舔上帕角的一瞬,帕子燃烧起来。
他看着它。火一寸一寸地吞噬帕面,他想起她的侧脸。想起她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时,鬓角被汗濡湿的碎发,想起她第一次在书房汇报课业时,低着头,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
帕子烧尽了,灰烬落在笔洗里,没有声息。
他站起身,将剪刀归位,将笔洗里的灰烬倒入窗外雨夜之中。然后他回到书案前,拿起那被剪下的一角灵芝。他将那朵灵芝放进自己常不离身的怀表壳内,合上表盖时,“嗒”的一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把怀表贴胸放好,坐下。灯下,他的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夜起,他胸口的这块表里,多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