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柯的话比往日认真。
沈书揽心跳得有些快,宋南柯嘴里蹦出的字落到他耳朵里有些散开,他吃力地意图理解。
“扇子我不要了,你的秘密……挑点儿能说的给我呗?”
沈书揽艰难地转头看他,不自觉有些眼眶泛酸,与他对视时又迅速挪开。
他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所以宋南柯的话便会更牵动他的情绪,在一瞬间的庆幸与忐忑里沉浮,不知道信几分。
宋南柯见他这个反应,哪还能生得起气来。
如果沈书揽不想说,他自然不会强求,他很清楚自己在沈书揽心里并不是什么可信可靠的人,他也的确不是。
他的确觉得沈书揽这个人很有趣,但宋南柯向来只爱自己。
但此刻,宋南柯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遗憾。
“夜里寒露重,进屋么?你手上的伤要上点药。”
宋南柯轻轻摇了摇沈书揽的手,他一直没松开。
沈书揽垂眸,看着两只交叠的手,有些愣神,感受着比他高的体温从相触之处源源不断传递而来。
“其实有时候会想给你说些自己的事情,”沈书揽轻声开口,像是终于作出决定,“但还是会担心……”
沈书揽没有后文,宋南柯便忍不住问,“担心什么?”
担心你太好,又担心你不好,担心自己对你太依赖。
比他曾经依赖的幻觉更甚。即使现在好像已经是这样了。
但这些话沈书揽说不出口,他很小弧度地弯了下唇,摇摇头,“你想听吗?我现在突然不那么担心了。”
宋南柯太过好了,沈书揽在看到他的眼睛时就忍不住觉得,不要担心什么了,如果宋南柯想知道那就告诉他,他的人生已经不会更差了,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
就算宋南柯明天就离开这里也没关系,他只会有一点害怕黑夜。
但之前那么久都是这样过来的,宋南柯的出现对他而言已经是上天最后的垂怜。
宋南柯听到他这样算得上是有些轻松的话,心里却愈发沉。他很认真很有耐心的模样,道:“我想听。”
沈书揽悄悄攥紧了指节,开口时嗓音有些不稳,与他坦然的神色并不全然相符。
“不过只能给你说一部分,小时候的事我全不记得了。”
宋南柯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
“其实很简单就能说清楚,只是我很难述之于口。”
沈书揽很小声地吸了口气,忍住涌上心头的情绪,还有不自觉的鼻酸,“义父离世前,给我种了蛊。若是一年之内不得解就会暴毙而亡,如今还剩三月多。我本已不抱希望,今日却收到信,说是或许有解法了。”
沈书揽十二岁时被收养,那时他身负重伤,双腿残废,单单凭着小孩那股求生的劲儿,硬生生从一片尸海爬到这附近的。
那时他遇到了在山后的李氏夫妻,李源和杨月礼。他们在山后的坟墓祭奠完自己死去的儿子,正走在回屋的路上。
沈书揽那时双眼已经哭得肿得不像样,眼泪流了太久太多他已经视物不清,只是隐隐约约看到人影便吃力地呼救。
李家夫妻看到了他,沈书揽嗓音嘶哑,求他们救救他,夫妇二人受了丧子之痛,又看着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孩儿,于心不忍把他带回了家,李夫人杨月礼略懂医术,对沈书揽的症状却束手无策,于是去镇上寻了许多大夫来给沈书揽看。
大夫看到这样惨重的病症也是一筹莫展,只能给沈书揽用药吊着命。本以为这孩子已然无可救药,这时李家夫妇曾经救过的友人收到他们丧子的消息前来悼念,友人见到当时已经昏昏沉沉的沈书揽,在李氏夫妇请求下替沈书揽做了治疗。
不过沈书揽命虽保住,却全身经脉受损,两腿也落下了残疾。
清醒后他自知无处可去,嗓子哭哑了,说话磕磕绊绊的,只能淌着眼泪眼巴巴看着两人,求李源和杨月礼收留他,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夫妻俩年岁已高,心肠软,看他实在可怜,收养了他,杨月礼给沈书揽讲了许多自己儿子的事,告诉沈书揽若是他们两离世时还不曾替自己的儿子报仇,万望沈书揽要替他们报此杀子之仇。
收养之恩重于泰山。
沈书揽感恩戴德,对天立誓。
此后夫妻二人教授他诗书礼易,兵器打磨制作,基本医术。
沈书揽内敛、却不冷情,在心中早已视二人为再生父母。日子掠过去,没泛起什么涟漪,他们就像所有平淡安稳的人家,沈书揽很庆幸他再一次拥有了家——一个比沈府更有人味儿的家。
两位老人年事已高眼神不好,沈书揽身体也慢慢恢复了些,几年后便替二老挑起了做兵器的梁子,也逐渐接触到二老的消息源。
他们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当初杀子的凶手,始终无果,却不曾放弃。
直到杨月礼离去,李源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瞬间苍老了很多,他发现自己或许这辈子都不能替儿子报仇,甚至连凶手是谁都很难得知。
于是他把目光放到了沈书揽身上,这个曾经立誓为他儿子复仇的人。他开始不断告诉沈书揽,这是他的誓言,他必须要兑现。
沈书揽总是很认真、很真诚地告诉他自己会尽全力,他没办法真正承诺一定能做到,二老这么多年都做不到的事,沈书揽既没有充足的人脉,又没有高强的武艺,拖着残废的身体,他能做的只有尽力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