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做梦了。
宋南柯缓缓睁眼,春二月的枝叶发得茂盛,足以将天光隔绝。
树叶间的罅隙透出碎光,没有落在他脸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透出积年累月的阴郁,满头雪发铺洒在摇椅背上,衬得点缀的翡翠珠宝都失了色泽。
红木受了潮,变得有些暗沉,如今摇晃时会有吱嘎声,宋南柯睡眠很差,容易被吵醒,却依旧执拗地保持着要躺在上头睡午觉的习惯。
他安静地看着头顶的树叶,又或者只是在放空,总之显得不那么清醒,像是还在犯困。
这几年他总是做梦,多思多梦,梦到那人,和他发生过的,没有发生过的,于是醒来后他耽于梦境,总是要出很久的神。
曾为故人梦中客,而今晨昏梦故人。
恍惚间他轻声开口,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梦里的人。
“又梦到你了。”
又或者,是要告诉自己,这是个梦,你还没有找到他。
这是沈书揽失踪的第三年,又一个春二月。
山茶花开了。
年轮悄然流转,好像什么也没带走,却又什么也没留下。
今年春日格外多雨,片刻后雨点细细密密地飘下来,树也遮不住。
细小的水珠飘落在宋南柯脸颊、眼睑,还有睫羽,像是染了层霜,和他苍白到病态的肤色,还有一头白发衬着,像是结冰的画像,在一方如墨山水天地里被皴染地不像是活人。
宋南柯走进屋子里,沉默地走过厨房和卧房,穿过厅堂到了后院,雨水把草药架上的几朵山茶花淋得有些湿,他很轻地碰了碰那些薄如蝉翼的花片,然后端着簸箕将它们尽数倒在杂草里。
他要走了,等不到这些山茶晒干,这些日子多雨,与其让它们腐烂,不如落成春泥。
再回屋子里,宋南柯指尖轻轻划过木桌,又碰了碰摆放在上面的一尘不染的瓷杯,那目光落在上头,几乎是带着些贪恋的意味,和他沉默而冷冽的面容全然不符。
整个院子都被打扫得洁净无尘,全然不像是常年无人居住的样子,木屋子里独有的气味总是能让宋南柯恍惚,朽木含潮,旧纸残缣,封存着旧梦的余味和余温。
来孤山之前他前去了临近西域的岗城,回来时绕远路来了趟孤山。这几年他都是这样过来,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情报,然后挨着挨着去找人,最后不得而终,再回来。
回程时他总要绕道来孤山,不去临江镇,更不去百花村,只是绕开前往这一方天地,好像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再一次确定过去的一切都不是一场梦,而他还有必须继续的理由。
宋南柯迈入雨幕,四方天地寂静唯余风声萧瑟,面容被黯淡阴沉的天色铺染得晦暗不明。雪白衣袂纷飞,连同飞扬纠缠的长发。他走的很快,不被细雨所扰,远远看去如一柄孤绝的冷剑,风雨不动,孤傲又决绝,谁也无法窥探他锋利外壳之下片刻难掩的脆弱。
那只停留在孤山。
他要回一趟临安。
……
*
临安城。
清晨的京城喧嚣声已不绝于耳,城门口有进进出出的马车,车轱辘在土路上滚动发出声响,混着马蹄声“踢踏”,来往赶路的人们皆行色匆匆,城门口,门卒身披铠甲手持长戟,有条不紊地盘查着往来商旅,搜查行囊时嗓门很大,偶尔传来两声争吵。
沈书揽站在巍峨的城门前,仰头看上头的牌匾。他从附近的驿站赶过来,路程不算近,此刻日头渐高,他捏着扎起的袖子揩了揩额间的薄汗,轻轻呼出口气。
此刻沈书揽穿着素净的粗布旧衣衫,因着长期赶路他把头发全束起来了,露出后颈一片雪白,脖颈修长,身形单薄而挺拔,颇为出众而干净的气质引得周遭路人频频侧目,若是瞧见他极其出色的眉眼,那便更是惊讶好奇,上下打量,觉着兴许是哪家落魄的公子。
面对旁人的目光,沈书揽有些不好意思,近处的人若是看他,他便礼貌地回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倒弄得对方怪尴尬的。
他往前去,走到城门口,按例要盘查行囊。沈书揽只背了些换洗衣裳,行囊很轻,门卒扯开他行囊时不算粗暴,偶尔抬眼瞧他,又对着旁边的人使眼色,生怕惹到不该惹的人。
“进去吧。”
“多谢。”
沈书揽微微颔首,一边把行囊包好一边往里面走。
城内外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独属于京都的气息是庞杂的、温热的,驼铃声里,西域胡商牵着满载香料宝石的骆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宽敞的街道两侧支着许多摊子,炊饼的麦香与锅边肉溅起油脂的气味混合,蒸腾的热气包裹着吆喝声传过来,马匹踏过时尘土飞扬着与路人身上的汗味混杂……
是名为市井烟火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