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松开了严杉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听到了明显的脚步声,那个人也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铁轨延伸出去的方向。
铁轨上没有车,只有两条钢轨,在远处逐渐延伸,汇成一个点。
“你是谁?”辛洛颤着问。
那个人没立刻回答。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叹气。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年轻,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你来了。”
辛洛的呼吸变快了。“你是——”
“我是你。”那个人说,“十五岁的你。”
严杉站在辛洛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深蓝色的校服,洗得有点发白的书包带子,后脑勺上翘着一撮头发,和辛洛昨天头顶那撮一模一样。
他又把目光移到辛洛身上。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
“你把我留在这里。”那个人说,声音很平,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你上高中的时候,把我留在这里了。你说你要往前走,不能带着我。太重了。”
辛洛没说话,手抖的幅度却变得愈发明显了。
那个人继续说:“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这里等。等车来,等上车,等下车。但车一直没来。”最后,他转过头来。
严杉看见了一张很年轻的脸。
十五六岁,眉眼和辛洛一样,但眼神不一样。
辛洛的眼睛是懒的、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可这个人的眼睛是紧的、浓的、什么都放在心上的。他眼下一片青灰,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你忘了很多事。”他看着辛洛,“但你忘了的第一件事,是我。”
辛洛的喉咙动了一下。“我没忘。”
“你忘了。”那个人的声音很轻,“你忘了你小时候喜欢画画。你忘了你每次考了第一名都不开心。你忘了你爸看你的那个眼神。你忘了你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跟自己说‘以后不会了’。”
“你都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辛洛没退。
“你把自己分成了很多块,而我就是第一块。你把‘记住’留给了我,自己往前走。然后你把‘在乎’留在了第六站,把‘害怕’留在了第四站,把‘声音’留在了第三站。你越走越轻,轻到什么都不记得。但你越走越累,因为轻的人,没有根。”
听着他直白的话语,辛洛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出来,但严杉看见他的睫毛在颤。严杉想走过去,但脚没动。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战场,这是辛洛的。他只能站在这里,在他身后,等着。
“但……我不是来怪你的。”那个人说,眼神往下,几分温柔,“我是来还给你的。”他伸出手,掌心里有一团光,很小,很弱,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
“这是你的记忆。不是考试排名,不是分数,不是他们说的话。是你自己的。你小时候画过的画,你看过的日落,你在阳台上种过的那盆花。”
辛洛看着那团光,伸手,却没敢真正触碰。
“拿着。”那个人坚定地要给他,“你该拿回去了。”
“拿了之后呢?”辛洛问,“你会怎样?”
那个人笑了一下。
不是释然,不是悲伤,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风一样的东西。
“我会消失。我就是你分出来的。你完整了,我就不需要了。”
“不行。”
那个人愣了一下。
辛洛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
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十五岁,一个二十多岁。
一个眼睛很紧,一个眼睛很淡。
但辛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裂开,是打开。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你不消失。”辛洛牵住他,“你跟我走。”
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我是你的记忆。记忆不是人。”
“你是。”辛洛的声音已经染上了一点哭腔,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发抖的躯体,“你在站台上等了这么多年。你不是一段记忆,你是一个人。你是我。”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那团光在他掌心里跳了跳,又变亮了一点。
“走。”辛洛低声,像央求。
那个人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辛洛。
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也没有哭。
是,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笑了一下,湿的、热的、有温度的。
“好。”
于是那团光从他掌心里飘起来,没飘向辛洛,而是飘向那个人自己。
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胸口上,脸上。每落一个,他的颜色就深一点。从灰白变成暖白,从暖白变成有血色的、活着的颜色。
严杉看着那张脸从十五岁慢慢长大,眉眼从青涩变得成熟,眼神从紧变得松。
不是变得不在乎,是变得可以放下了。
现在那个人站在辛洛面前,和他一样高,一样眉眼,一样轮廓。
但他比辛洛多了一样东西,他的眼睛是活的。
不是懒,不是淡,是那种见过很多、走过很远、但还记得来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想起来了吗?”他问。
辛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才轻轻点头。“嗯。”
他似乎有点迟疑:“想起什么了?”
“画画。日落。那盆花。”他顿了顿,“还有你。”
那个人笑了,嘴角生动鲜活地翘起来。他伸手在辛洛肩上拍了一下,就像是拍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走吧。”他说,“下面是五站。”
站台开始震动。
铁轨上出现了光,从远处来,越来越亮。
一辆巴士从光里开出来。
不过它和之前那辆不一样——这辆是白色的,车身很干净,挡风玻璃上没有裂缝。
车门开了,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辛洛转头看严杉。
他的眼里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