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阖上双眸,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松开胡善祥的手。
胡善祥便也静静地坐着,不再多言。
此时若是再提郭氏入宫或是过继的事,反倒显得急功近利了。
渐渐地,或许是午后的暖意太甚,又或是连日的朝政实在劳神,朱瞻基靠在紫檀宝座上,竟发出了一阵微弱而均匀的鼾声。
察觉到他已熟睡,胡善祥这才轻轻将手抽出,放轻脚步走到错金博山炉前。
她拔下发间的赤金簪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炉底的香灰,让里头新添的香粉燃烧得更透彻些。
这香里掺了上好的檀粉与阴干的玫瑰蕊,辅以安神的乳香树脂。
还有她刚才刻意引导的话语,只盼着“绮梦”催化得更深些。
做完这些,胡善祥转头,目光落在朱瞻基日渐圆润的脸庞上,心中暗自腹诽。
原主的记忆虽像蒙着一层纱,看不清具体的容貌,但好歹记得他登基前还是个宽肩窄腰的健硕青年。
怎么如今才当了几年皇帝,竟发福得这般快?
早先原主就苦口婆心地劝过他,让他莫要走皇考的老路,难不成日后真要胖得走不动道,出行全靠太监们抬着?
大明皇室的膳食本就高油高甜,加上他登基后无人敢再拘着他,这体态眼看着便要横向发展了。
就在胡善祥暗自吐槽时,靠在宝座上的朱瞻基,确实似睡非睡,陷入一种如坠梦魇、身不能动的奇异感觉中。
“大孙儿,发什么愣呢?”
梦境中,一声浑厚威严的呼唤如惊雷般在朱瞻基耳边炸响。他
猛地一激灵,恍惚抬眼,竟看到了久违的皇爷爷。
眼前的朱棣一身皇帝常服,古铜色的脸庞上刻满岁月的沧桑,却毫无老态龙钟之相,反倒透着股“左牵黄,右擎苍”的悍世雄姿。
朱瞻基恍惚记起,这是他大婚前夕,私下觐见皇祖父时的场景。
他鼻尖一酸,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触碰皇祖父的衣角,却又敬畏地缩了回来。
“你想纳郭家那丫头也不是不行,可媳妇那边怎么办?”梦里的朱棣捋着花白的胡须,语气中透着帝王少有的无奈,“等你大婚后再说吧,至少要晚几年再说。”
一模一样的话,当年年少气盛的他,只当是皇祖父在婉拒,甚至一度怀疑是还未过门的太孙妃在背后从中作梗。
因为这是他第二次求皇爷爷。
第一次是在他刚回东宫,他想要郭爱陪伴他。
如今拨开岁月迷雾,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道阻碍,是来自他的母后张氏。
当年父皇专宠郭贵妃,甚至为她冷落正妻。
等父皇仙逝后,他才知道母后对此恨之入骨。
父皇虽未做出宠妾灭妻的糊涂事,皇祖父也没有过多干涉,但母后又怎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再纳一个郭家女?
没过多久,孙氏便借着外祖母的举荐,顺理成章地被接进了太孙宫。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从前是不愿深想,如今在梦里,却如明镜般清晰。
“大孙儿,成了婚,便是能担天下的大人了。”朱棣的面庞难得柔和下来,“可不能像你爹那样,懒惰成性,文文弱弱的。”
“我爹也不轻松,他也不想胖,可就是控制不住身子……”梦里的朱瞻基下意识地替父亲辩驳。
“哼!”朱棣脸一沉,冷哼道,“你爹啊,从小就不听我的!儿时还能上马拉弓,后来全被那些酸腐文人教坏了,连动都不肯动一下!”
“爹如今为了户部和天下钱粮焦头烂额,哪有时间去骑马射箭?”朱瞻基依旧顶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