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张敬妃握着佛珠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仅仅一瞬,又恢复如常。
“京中姓张的人家不少。”她轻声说道。
“确实不少。”胡善祥放下茶盏。
“只是能让中官们特意提醒我,写进名册里的张家,却不多。”
说完,她便不再继续。
有些话,她不能完全说出口。
让人揣测才是最好的方案。
屋内顿时陷入安静。
良久,张敬妃才缓缓开口:
“妾久居后苑,不问外事。”
“这些事情,实在不敢妄议。”
胡善祥看着她,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能在张太后手下活下来的人。
到了这一步,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看来确实不是只靠家世。
就是太沉稳了,不讨朱高炽的喜欢。
于是她笑了笑,也不在意。
倒是张敬妃换了个话题。
只见她吩咐道:“瑞来,你去把我前阵子刚绣好的那几个荷包取来,请中宫娘娘赏鉴赏鉴。”
听到此话,胡善祥知道张敬妃到底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奴婢遵命。”瑞来应声退下。
瑞来是张敬妃当年从娘家带入东宫的陪嫁丫鬟,是绝对的心腹。
张敬妃这一手支开下人、取荷包的戏码,显然是借故拖延时间,想要趁机打探清楚底细。
否则,堂堂中宫皇后在先帝遗妃这里逗留太久,
一旦传到前面太后耳朵里,岂不是要惹人生疑?
瑞来退下之后,屋内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窗外的风声隔着槅扇隐隐传来,听得人心里烦躁。
张敬妃垂眸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佛珠,却没有主动开口。
她在等,等这位中宫皇后真正的来意。
胡善祥见状,也不再绕圈子。
她没那么多时间来测试张敬妃。
她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平缓得仿佛只是在闲谈家常:
“皇上登基已有两年,可膝下子嗣终究还是单薄了些。”
“这些年陛下频频向朝鲜征选女贡,虽说也是永乐旧例,可那些女子终究不是正统,伺候人还行。”
张敬妃听到这里,终于抬起眼来。
她隐约已经猜到了几分,却仍旧不敢确定。
“娘娘的意思是……”
“既然采选良家子的动静太大,容易惊动朝野。”
“那么从勋贵官宦之家择取几名品貌端正的女儿入宫充任女官,倒未尝不是个折中的法子。”
胡善祥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依旧温和。
“既能侍奉内廷,又能让陛下慢慢相看。”
“若当真有合意之人,日后得了恩宠,也是顺理成章。”
说到这里,她似笑非笑地看向张敬妃。
“我听说,那位张姑娘的家里是个指挥使呢。”
“倒是个有福气的。”
张指挥使?
哪个张指挥使?
张敬妃心头微动。
京中姓张的武官虽不少,可有资格让中宫专程向她提起的。
那只能是她张家的人。
莫非是她叔叔?
“妾久居后苑,不问外事。”
她旧话重提,不过声音依旧平稳,可握着佛珠的手却明显收紧了几分。
胡善祥却没有正面回答。
“是不是,等人进宫自然就知道了。”
“我只是觉得,张家世代忠勋,又是英国公府这样的将门世家,若能有人在内廷侍奉圣驾,倒也算是一桩美谈。”
张敬妃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绝不是什么美谈。
而是一场交易。
就如同当初她入东宫,也是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