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左暖阁内的博山炉里，换了新呈上的熏香。

这香不似往常内宫监配制的那种沉郁厚重的木质香气。

淡淡的橘皮清苦间，夹杂着一缕薄荷的凉意，闻之令人神思一清。

朱瞻基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兵部那些冗杂案牍而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靠在明黄色的龙纹引枕上，随口夸了一句：“王瑾，今日这香方配得甚好。”

“只要爷用着舒心，奴婢们这差事就算当得安心了。”王瑾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

他的语气里还透着几分邀功的得意，“爷，这香可大有来头。”

“是奴婢的侄子，重金从一个刚从杭州入京开店的制香大家手里买来的。”

“听说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

“原本带的银钱还不够呢，多亏了孙忠孙大人慷慨解囊。”

王瑾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拿眼角去观察朱瞻基的脸色。

见皇上并无不悦，便大着胆子继续往下编排：“当时也真是巧了，正赶上孙大人去香铺给董夫人挑香料。”

“他见奴婢的侄子差了些碎银，二话不说便直接掏钱给填上了。”

“孙大人这份毫不藏私的豪爽，满朝文武里实在是少有。”

朱瞻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孙忠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不过宫中用香，自有规制。既非内宫监按例进呈，日后还是少用为好。”

虽是敲打，却并无责怪之意。

王瑾侍奉多年，自然听得出来。

揣摩透了圣意的王瑾，不仅没害怕，反而越发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爷明鉴。”

“奴婢岂敢不守规矩？这方子到手之后，奴婢第一时间便送去了太医院，请几位院判细细验过。”

“确认无碍之后，才敢拿到御前来。”

朱瞻基斜睨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敲打道：“若是这方子太过靡费银钱，趁早给我换回原来的去。”

“爷哎，您这可就冤枉奴婢了。”王瑾赶紧叫起屈来，

“这方子里的主料不过是些陈皮、橘皮，虽说在如今这大冷天里算个稀罕物。

“但说到底，不过是果子成熟时晒干研磨的粉末，哪里值什么大钱？”

“奴婢看中的，正是它清简雅致，最合陛下平日崇尚节俭的圣意。”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上一句：“况且今日这一炉香，还是特意焚在爷前些日子亲手督造的那尊铜炉里。”

“奴婢觉得，无论香气还是意境，都与这御炉相得益彰。”

这话便说得极其鸡贼了。

若是主料当真只有橘皮和薄荷，哪里能调出如此持久隽永的香气？

可若是如实禀报里头的名贵香料，反倒显得皇帝骄奢淫逸。

这就是王瑾的水平，他知道朱瞻基担忧的事情。

避重就轻。

既夸皇帝崇俭爱民，又夸皇帝雅好风物。

也难怪朱瞻基听得十分受用。

他向来不愿在这些小事上计较，自然也懒得追究。

倒是旁边侍立的其他几个太监，听得暗暗撇嘴。

金英大着胆子，酸溜溜地插了一句嘴：

“还是王公公会办差。”

“万岁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总能抢先想到。”

王瑾闻言，顿时斜了他一眼。

还未开口，范弘已经抢着接话。

他一边偷偷观察朱瞻基那满含笑意的眼角，一边反驳道：“金公公这话奴婢可就不爱听了。”

“咱们这些御前伺候的人，哪个不是把万岁爷的事放在头一桩？”

“只是王公公嘴快些罢了。”

众人闻言顿时笑作一团。

一时间暖阁里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表着忠心。

偏偏又都拿捏着分寸，并不显得聒噪。

朱瞻基听在耳中，心情愈发舒畅。

早朝时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也被冲散了不少，朗声大笑起来。

“行了。”

他笑骂了一句。

“一个个倒都成了巧嘴鹦哥儿。”

说罢，他心情极佳地随手往袖中的锦囊里掏了一把。

只听“哗啦啦”一阵脆响，一把金光闪闪的金豆子和银豆子被他直接撒在了金砖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