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老师叹了口气,捞出来一本粉色小象的方格作业本,季燃低头看向这份罪魁祸首,老师的声音在耳边晃荡。
她已经不指望这家长能有什么反馈了,但还是得说一说。
“首先,你看看这后边哪里是小孩子的笔迹和能写出的话!”
“特别是标题这里,老师是能看出来小孩的谎话的。”
季燃接过本子。
低眉垂头。
是最普通的格子本。
一页多的检讨。
不长。
他顺着老师的话,看向标题。
小陈却发现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动,极其细微的变动。
她松了口气,看来还是有希望。
季燃看向那行字。
没错。
面前的作业本上最上面是一行来回磨了很多遍的标题,纸都更薄了一层,下面则是一篇离题万里的小作文——做个有价值的人。
尤其明显的是,标题其中两个字与其他的字明显不是一个字体。
不可能是孩子写的。
那两个字就这样活生生地嵌在其中,字迹兀然一变,虽说是一笔一划,但下笔不轻,值字连笔,横点一顿,写法奇怪……又熟悉。
价值。
……
价值。
价值。
奇怪到季燃的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之后是心脏。
耳边原本很近的声音和说教声,忽然被抽空远去。
他的视线只是停留在那格格不入的两个字上,像是一条无意识咬到熟悉鱼饵,却依然不由自主地咬钩浮出水面的鱼。
很久之后,他听见了——
……
“应薇家长?家长?”
“嗯。”
终于。
他抬起头,将视线锚定在面前的一张张脸上。
就好像这样就可以不再低头再看一眼。
*
应薇已经被训了好一阵,抽着鼻子脑子犯糊,只偷摸瞅了这位刚刚回来的表哥一眼,她只在相片里见过这个和家里关系不好的表哥。
她本来想过,如果来的是妈妈,那少不了一顿打,如果来的是爸爸,多半能糊弄过去,但就好像是卷子上选择题里头四个选项里突然跳出个从不认识的V,还偏生自己跳到了框里。
此时,这位被誉为“扫把星”的表哥正打量着这份检讨。
似乎比她盯着自己不及格的试卷还认真,比自己研究“57”的红色分数怎么改成“87”还专注。
她这种状态的时候,陈老师的叨唠一般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很理解这种状态,就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已一定要分神的事情一样,比如她在课堂上脑子里冒出的精彩桥段,周末要去游乐园之类的天大的事。
她的检讨是这么严重的事吗?
她本来准备了礼物给第一次见面的表哥的,可是在这里老师骂着见面,好丢人。
应薇吸了吸鼻子。
……
……
“应薇家长?家长?”
她听见老师叫了好几声,终于拉了一下表哥的衣袖。
表哥这才抬头回神。
小陈老师是今年新来的,二十出头。
“你也看出来了对吧。”
小陈老师很珍惜第一次走马上任教育孩子的机会,她看着两人,说话格外认真,又一板一眼。
“这不是薇薇自己写的,这个学期刚刚开始,薇薇已经违反了多次纪律了,上课说笑话我,吃零食,天天和同桌一起编故事,现在检讨也不自己写了,咱们还是要重视。”
小陈又看向应薇:“好好和老师说,你这个检讨哪来的?”
“我、我早上从路上直接抓了个大人,然后问她她、会不会写检讨,然后、然后……她就坐了下来,说她以前很有经验,帮我、帮、帮我打个……样……”
“她就班也不上了,事也不做了,就坐在路边给你写上了?研究了半天检讨?不许再瞎编故事了。”
“她说她有经验,她——嗝。”
“说实话,到底是谁帮你写的?谁给你出的主意?”
“我没骗人。”
“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这个故事真的很荒唐吗?
可这个是真的。
为什么老师不信。
应薇下意识地也想要编出另一个说法,但根据这个检讨的繁衍速度,短时间繁衍一个大人相信的答案并不容易,她脑子空空的,没砸出一个字。
“我……我……”
她又重复了那一段话,但是老师还是不相信。
“最后一次,你在瞒着什么?”
应薇忍不住最后看向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哥,那双眼睛垂着,压根没有看她。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压着眼泪,努力不掉下来:“我……真的……我是……她……我刚刚的确……我其实不是……”
此时。
一道横插进来的嗓音把她的哭嗝和即将出口的谎话都塞回来了喉咙里,包括老师眼里对着她承认骗人后逐渐温柔的视线。
“是我的错。”
“这位家长,孩子变的谎话我们都能听出来,我们不是要惩罚孩子,只是不想把这件事这样糊弄过去。”
小陈老师的话语被他的动作打断,抬头愣了一秒。
那只手只是从桌上拿起来铅笔。
他的指背微弯,扣在纸面上。
然后,将那一行行字往他那边拖了过去,抬手在那张检讨上动笔。
比起检讨上的轻飘飘的力道,此刻,他的笔握得实在很重,重得多。
等到字迹落下。
陈老师像是个彻底哑火的手枪,嘴巴微张,却发不出话。
应薇含着眼泪的眼睛刷的一下就睁大了。
她这位只在照片上出现的表哥写的那行字,和上午那位姐姐写的字——
一模一样。
表哥说道:“是我帮她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