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瑶】:我给你拿了点水果。
【黎淇】:又来赎罪?
【程瑶】:怎么会呢!是爱。
【程瑶】:啵唧啵唧。
黎淇微微扬了扬嘴角。
黎淇走出餐厅门,她的脚步却又在门口顿住。
她应该回到酒店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转身走向了隔壁的咖啡厅,她坐在了最靠近玻璃外墙的那张桌子。
“一杯香草拿铁。”
周围没有任何往来的动静,只有咖啡厅里的音乐悠悠扬扬地飘荡,温暖的咖啡从唇舌间落下。
咖啡上面的拉花摇晃,扭曲,变形。
最终只剩下了一个浅浅的底。
在无数次扭曲的变形的纹样中,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黎淇终究放下了杯子。
她垂眸,当做他不在一样走过餐厅门廊,走出这条小道。
滴滴滴。
滴滴滴。
此刻,电话一遍一遍响起。
她低下头,视线却一滞,是孙毓琦的电话,这是那天之后,孙毓琦给她打的第一次电话。
她像是从现在这个环境中再一次被抽出来,又把她放到了曾经的位置上。
未接来电的右下角弹出一次又一次的55秒。
半晌,黎淇走出店门,终于按下接听键:“喂。”
她想过很多次会听到什么样的语调。
对面的声音几乎没变,声调也亲热似的,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淇淇啊。”
妈妈很少这样叫她。
黎淇开口:“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问问你,最近忙吗?”
“还好。”
“今天吃了三顿饭吗?要按时休息。”
“吃了。”
像是因为她回了话,孙毓琦的语气渐渐松了下来:“现在身体好了就好,我就关心你这个方面,你现在健康了妈妈就放心了。”
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孙毓琦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再一次地自以为哄好了她。
毕竟每一次,都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半晌,黎淇感觉自己的喉咙紧绷:“没了吗?”
“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我这些年到底为什么难受吗?”
“怎么了?你之前不也说过吗?你身体没有什么大病,就是工作太累了。”
“你真的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这个我真的不清楚,淇淇啊,妈妈——”
“……”
黎淇听见孙毓琦继续说道——
“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淇淇。”
“你毕竟还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生下来的啊。”
她的手指发麻,打不出一个字来,只是微微的颤抖。
她垂眸。
她按下了挂断键。
她看向手机的通讯录。
半晌,平静下来。
她似乎无比冷静,无比客观,无比清晰。
这一刻不够激烈,也不够失神,她的心很安静地坠落下来,也许压在了脚尖,使得她抬不动脚,也许压在了指尖,所以她手指发麻。
可她的意识却无比清醒,无比明确地意识到,她第一次意识到——
她想,她没有妈妈了。
她不会再有妈妈了。
终于,她抬起手指,把那个号码拉黑,而那个短信又是在那个瞬间砸过来的。
【妈妈前天生病,晚上睡不着,妈想你。】
她的脑中依旧清晰地浮现那句话,但她心里却无法控制地一酸。
黎淇没动。
她很久都没有动。
只是看向那一条短信。
终于,她收起手机,向前走着,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问题不是从那一刻解决了,而问题是从那一刻才重新开始。
黎淇,你要怎么对待她?你应该怎么对待她?如果你的生活在这一刻被挖去了你曾经信以为真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要用什么来填补?你从一个虚假的云层跳下来之后能不能重新落在地面?
之后呢。
你会在无数个日夜又想起那些之后稀碎的爱意然后又控制不住地忽然愧疚。
你会在她某一刻的脆弱和生病之后又猛然涌现心软。
你会在拉黑她最后的无数个日夜又反复地去翻阅拦截名单,看见属于她的拦截电话之后虽然痛苦却依旧有被在意的幸福,看着空空荡荡的界面后你依旧会有着懦弱的失落,看见那些连续半个小时一个接着一个的电话之后,你又忍不住去共情她的痛苦。
你会在某一个无比脆弱的时候仍然下意识地去找她的号码。
你会在某个午夜梦回忽然想起她曾经也为你落下的那些眼泪。
从此以后,你需要克服她不爱的长久痛苦,还要去克服无数个她爱过你的瞬间。
她没看路,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这里应该是没有人的,就像她的身边一样。
黎淇站在那里,半晌,究竟无力地笑了起来。
她蹲了下来。
她弓着身子蹲在地面,垂着头笑,笑得很奇怪,又点儿想哭。
原来这就是人啊,她也是个人啊。
她忽然意识到,撇和捺本来就是不同方向的笔画,矛盾的、背道而驰的墨迹相互支撑,最后竟然才是一个人字。
她终究还是人。
*
见到蹲在门口的人,黎淇下意识晃了神。
白毛衣,浅色围巾,还有——直到那张脸转过来。
她才回神。
是孙莫合。
不是季燃。
又是他。
每次都被撞见,黎淇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无时无刻被盯住一样,但却又不能说一定,开口问估计也只会得到一句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