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未散，谢知禾却已经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宋令仪方才那句话，没有一句失礼，也没有一句刻薄。她甚至没有提高声音，没有改变神色，只是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出了她认为的事实。

她只是用最合规矩的方式，让所有人都记住了谢知禾的位置。

这便是她的锋。

不露，不响。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你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当你触碰到不该触碰的东西时，它会悄无声息地划过来，让你在不经意间就见了血。

可一落下，便会叫人知道该站在哪里。

谢知禾在席侧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她本来就只是顾府的人，这是事实。可为什么事实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会这样让人难受？

后头换茶时，宋令仪又似无意般问了一句：“谢姑娘今日一直盯礼单，想来这些细账，你平日也都替四公子看惯了？”

谢知禾奉上新茶，平平答道：“不过帮着核一核。”她知道宋令仪不是在问她做什么，而是在提醒所有人，她做的事，是替顾行舟做的，是依附于顾行舟的。

宋令仪轻轻点头：“这样很好。男子在外，总有许多顾不到的地方，身边若有几个知分寸、懂轻重的人，的确省心。”

她说到“知分寸”三个字时，语气一点未变。可那三个字落在谢知禾耳中，却像三根针，细细地扎进来。

可席边几个夫人听了，都不约而同露出会意的笑。她们听懂了宋令仪话里的意思，也看懂了这场宴背后真正的布局。

这是在夸谢知禾。

也是在替自己立规矩。

仿佛她尚未正式进门，便已经能替未来的顾府把“分寸”二字摆到明面上了。这是一种提前到场的权威，一种还未过门就已经开始行使的主母权力。

谢知禾垂眼听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在一点点褪下去。她原先总安慰自己，也许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也许宋令仪并不是那个意思，也许自己还有余地。

可她原先总觉得，自己只要足够清醒，便能把心动和现实分开。

可现实从不等你慢慢分。

它会这样，温温和和、体体面面地站到你面前，让你看清，所有你以为还能藏在暗处的情绪，其实都经不起这样一照。宋令仪每说一句话，就像往那层薄纸上戳一个洞，洞越来越多，纸终于撑不住了。

秦氏在一旁看着，眼里不见怒色，反倒越来越稳。她端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席间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宋令仪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她喜欢宋令仪，恰恰就喜欢她这一点。

懂礼。懂分寸。懂得怎么不动声色地把不该冒头的人压回去。不是靠大吵大闹，不是靠威逼，而是靠一种天然的身份优越感，让人自己就知道该退。

这才配做顾府的少夫人。秦氏端起茶盏，掩住了嘴角那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