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又有人夸顾行舟眼下外务做得有章法，说他将来娶了亲，内外齐稳，顾府便更添一层厚势。沈氏笑着应了两句，秦氏也含笑回话，一来一往间，几乎已像这门亲事只差最后一句明话。

谢知禾站在一旁，只觉得这整场宴，像一场被装点得极漂亮的买卖。每个人都在这场买卖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有人出价，有人还价，有人坐等收成。

顾家的外务、宋家的门第、秦氏掌家的体面、顾行舟往后的前程，全都在这席面上被悄悄标好了价。

而她，不过是这盘局里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不能越界”。她的存在，甚至被当成了一个反面例子——你看，再得用的人，也不过如此。

后半席，一个年轻夫人忽然笑着打趣：“令仪，你还没进门，倒先替顾家把里外人都分得这样明白了。将来真成了亲，可还容得下四公子身边这些得用的旧人？”

这话说得轻佻，像在玩笑。

可玩笑里最容易藏真心。那年轻夫人说完，自己先笑了，可眼睛却一直看着宋令仪，等着她的反应。

沈氏眉心微动，显然不喜欢这种太露骨的话。她轻轻放下茶盏，却没有开口制止。

秦氏脸上的笑也淡了半分，却没立刻出声。她也在等，等宋令仪怎么接这一句。

宋令仪却只是端起茶，笑意稳得滴水不漏。她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茶盏。

“得用之人，自然该留。”她缓缓道，“只是留在哪里、怎么留，终究还是要看规矩。顾府这样的门第，最不缺的便是做事的人，缺的是人人都明白自己的本分。”

一席人顿时都笑着称是。有人夸宋令仪大度，有人夸她明理，有人顺势又夸了几句顾府的家风。

谢知禾站在那片笑声里，心口却冷得发紧。她听着那些赞美，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件被摆在案上的物件，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被人拿来证明主人的宽厚与大度。

她终于完全懂了。

宋令仪从来不是来与她争一时高下的。因为在她眼里，谢知禾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拿什么去争？

她是在用自己的出身、教养、位置和将来几乎注定的名分，稳稳当当地告诉所有人：

顾行舟身边可以有许多人。

可这些人，永远都只能是“人”，不能是别的。不能有名字，不能有想法，不能有超出本分的期待。

谢知禾把最后一盏茶放稳，正要退开，却听身侧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谢知禾不是内院听差。”

那声音不高。

却像一枚石子，忽然打进了一池原本平静的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得所有人都来不及掩饰脸上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