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是顾行舟。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席边，原本是来陪顾承衡见几位外头来的客人。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长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革带，看上去并不刻意，可站在那里，便自带了几分清贵之气。

他恰好听见了方才那几句笑谈，也恰好听见了宋令仪那句“最不缺做事的人”。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他。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意外，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连谢知禾都微微一怔。她没想到顾行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没想到他会开口。

顾行舟神色看不出多少波澜，只平静地接了下去：“她这些日子替我理外务、稳布庄、整染坊，做的从来都不是内院伺候人的差事。若只一句‘旧人’便全抹了，未免太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耳中。

席间彻底静了。那种静不是冷场，而是所有人都被这一句话震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不是平日他在书房里随口护她一句，也不是外院里旁人看不见的偏护。那些时候，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可现在是当着秦氏、宋令仪、沈氏和一众宾客的面。

那是在秦氏、宋令仪、沈氏和一众宾客面前，明明白白地替她挡了这一层话。

像在所有人都把她往“不过一个得用女使”的位置按时，他下意识就先替她拦了一句。甚至没有犹豫，没有斟酌措辞，就那么自然地说了出来。

秦氏眼底的笑意几乎在瞬间冷了下去。她看着顾行舟，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满，有失望，也有隐隐的警惕。

沈氏端茶的手也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了看顾行舟，又看了看谢知禾，眉心的皱纹深了一分。

宋令仪看着顾行舟，面上仍无失态，眸光却明显深了一层。她端坐在席上，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却轻轻捏住了茶盏的边缘。

她并不意外他会护着这个女子。她来之前就打听过，顾行舟身边有一个极得用的谢姑娘，做事利落，人也安分。她原本没放在心上，一个女使而已，再得用也只是女使。

可她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时机下，护得这样明白。这不是惜才，这是在意。在意到不愿意让人说一句不好。

那位先前打趣的年轻夫人更是立刻闭了嘴，脸上笑意都僵住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去看秦氏的脸色，又去看宋令仪，最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满席宾客心里却都清清楚楚。

顾四公子这一句，已经不是单纯惜才了。若只是惜才，大可说“她是外院得用的人”“她帮了不少忙”，这种话说出来，谁都挑不出错。

可他偏偏说的是“不该一句旧人便全抹了”。这句话里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那不是一个主子对下人的维护，而是一个人对自己在意的人的偏袒。

像那一点分量，旁人碰一下都不行。

谢知禾只觉得耳边嗡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盘，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早已在这一场赏花宴里，一寸寸把自己逼回了该站的位置。她告诉自己，她就是顾府的人，就是替主子做事的人，不要多想，不要奢望。

可顾行舟这一句话，却像忽然又把她从人群里拎出来，放到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这一次，那些目光里多了更多的打量和猜测。

这不是救。

是险。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她太清楚了，顾行舟这一句话，会让秦氏怎么想，会让宋令仪怎么想，会让在场所有夫人怎么想。

宋令仪先打破了沉默。

她并未露出半点难堪，只轻轻一笑。那笑容依旧得体，依旧大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从未发生过。

“四公子误会了，我原也是这个意思。谢姑娘既是替你办外务，自然与寻常内院听差不同。只是做事再不同，规矩总归还是规矩。”

她退得极稳。既不与顾行舟正面相撞，也不把自己放到失态的位置上。她把顾行舟的话接过来，轻轻放在一边，然后重新把话题拉回到“规矩”上。

既不与顾行舟正面相撞，也不把自己放到失态的位置上。可也正因为这份稳，更显得方才失分寸的人是谁。

秦氏这时才缓缓开口，脸上笑意已重新拾起，却比方才冷静得多。她看着顾行舟，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