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过几句闲话,何必说重。”她目光先落在顾行舟身上,又极轻地扫过谢知禾,“知禾是能做事的人,这一点,府里谁都知道。可越是能做事,越该知道替主子省心,而不是叫主子为她多费口舌。”
这话听着像在收场。
可实则已把刀落了下来。秦氏没有直接责怪谢知禾,可那句“叫主子为她多费口舌”,已经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都点了出来。
谢知禾只觉得背脊一点点发凉。那凉意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腰际,像有人拿冰水沿着她的脊梁慢慢浇下来。
她甚至没去看顾行舟此刻是什么神色,只立刻上前半步,低头行礼:“夫人教训得是,今日是奴婢失了分寸。”
她没有辩解,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顿。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火上浇油。
顾行舟眉心微蹙,像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可看着谢知禾低下去的头,那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可谢知禾已经先一步把那句话认下了。因为她太清楚,此刻最不能再由着场面僵下去的人,就是她。每僵一瞬,所有人对这件事的记忆就会深一分。
她若不低头,顾行舟只会更难做。她不能让他更难做。他已经为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她不能再让他为她承担更多。
而他今日这一护,已经足够叫秦氏和宋令仪把所有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得一清二楚。谢知禾知道,从今往后,她在秦氏眼里不会再只是一个得用的女使,而是一个需要被注意的人。
后头的席面是怎么散的,谢知禾几乎都记不太真切了。她只记得自己始终稳稳地把差事做完,把该换的茶换了,该记的礼单记了,一丝错都没出。
可越是这样稳,她心里便越是清楚。
顾行舟今日这一句,已经把她原本还能藏着的一点余地,全都推到了明处。就像一扇门,她原本只敢偷偷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一眼,可顾行舟这一句话,等于把整扇门都推开了。
回到外院时,天已将黑。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郑平安追着送来几册刚核好的账,神色极不自然,像想替自家公子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是把账册递过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谢知禾却先接过账册,淡淡道:“劳烦郑小哥告诉四公子,从明日起,布庄和染坊最要紧的几本核心账,我先交回一半。他若要看,我会把分项细注都整理好。”
郑平安愣住:“谢姑娘,这……”他没想到谢知禾会主动提出交回账册。那些账她做了这么久,每一笔都烂熟于心,现在说交就交?
谢知禾看着手里的账册,声音很轻,却比什么时候都稳。那稳不是不痛,而是痛到了极致之后的一种平静。
“我既是替主子省心,就该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再拿得太紧。”
郑平安一时竟说不出话。他看着谢知禾,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他隐隐约约觉得,今天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可他又不敢问。
谢知禾也没再解释。她抱着那几本账往回走,风从回廊尽头灌过来,冷得人连呼吸都像带着刺。
可她心里却比这风还清楚。
从今夜起,她得往后退了。退到所有人都觉得安全的位置,退到没有人会再因为她而起争执的位置。
不是因为不疼。她每退一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剜掉一块。那些她偷偷攒下的、不敢承认的期待,在这一夜里被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恰恰是因为太疼,所以更不能再等。等下去,只会更疼。等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伸手去够那些够不到的东西,然后摔得更惨。
她推开自己屋子的门,把账册放在桌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哭。
她没有点灯。
有些东西,在黑暗里反而看得更清楚。
比如,她该走的路。
比如,她和他之间,隔着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