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赏花宴散后,外院静得出奇。往日里往来送册、洒扫庭除的下人都放轻了脚步,连廊下的灯笼都似垂着几分压抑,无人敢高声言语,仿佛一开口,便会戳破宴席过后悬在半空的紧绷气氛。
谢知禾第二日一早便起身来到书房,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她将布庄、染坊最要紧的几本账分了出来,指尖抚过粗糙的账纸,一笔一划按轻重重新誊了目录。该交回去的,她交得极利落,册页码得整整齐齐;该补的细注,她也一笔没少,字迹工整清晰,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做这一切时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丝毫迟疑。
像不是在赌气。
更像是在一点点拆解自己铺好的路,亲手将自己从顾行舟的身边、从顾府的核心事务里抽离出去。
郑平安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一册册往案上规整摆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谢姑娘,真要都交出去?这些都是你日夜操劳理清楚的,交了便再难握在手里了。”
“不是都交。”谢知禾把最后一本账册压稳,抬眼时目光淡然,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往后不该我拿太紧的,我不拿了。只做些旁支细务,不碰核心,也省得惹人闲话。”
郑平安张了张嘴,看着她眼底的清醒与决绝,到了嘴边的劝诫终究咽了回去。
昨夜席上那一出风波,他也看得真切。顾行舟一时失了分寸,当众护着谢知禾,秦氏的冷脸、宋令仪的难堪,全都落在众人眼里,府里上下早已心照不宣。若谢知禾再像从前那样一头扎在书房和外务里,手握重权、寸步不离顾行舟左右,往后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被人盯得更死,陷得更深。
顾行舟进门时,步履沉稳,刚跨过门槛,便看见她将那几本账册轻轻推到案前最显眼的位置。
他脚步微顿,深邃的目光缓缓在册名上扫过,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晰。
布庄月总账。
染坊采买细簿。
外庄折耗汇录。
每一本,都是她这些日子熬了无数个夜、拿得最紧、也最能替他分担烦忧、帮他稳住外务的核心账目,是她在顾府安身立命的依仗,也是两人之间最紧密的联结。
“什么意思?”他开口,声音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知禾没有躲,也没有避,抬眼与他对视,语气平静无波:“往后这些我仍会帮着理,但不再经手最核心的那半层。细项和分注我都补在后头了,条理清晰,四公子若要看,随时都能翻阅,不会耽误半分公事。”
顾行舟看着她,面上神色极淡,看不出喜怒,可眼底的暗沉却比昨夜宴席上更重,似有翻涌的情绪被死死压在深处。
“是你自己想退,还是有人逼你退?”他追问,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想从她眼底找到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谢知禾听见这话,反而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淡,带着几分无奈的清醒。
“到了这一步,还分得清么?”
这句答得太轻,轻得像不过一句寻常闲话,可每一个字都砸在顾行舟心上。
她不是在怨。
她是在陈述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
昨夜席上那一句护短,早已把她推到了所有人眼前,让她成了秦氏、宋令仪乃至顾府旁支的眼中钉。如今她主动后退,不是软弱,也不是畏惧,而是在替自己,也替他,先把那点已被所有人看见的分量往回收,斩断旁人的话柄,也护住两人最后的体面。
“你不必如此。”顾行舟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沉郁的坚持,“我既说过会护你,就不会叫你连手里的事都拿不住,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