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子能护我一回，两回。”谢知禾抬眼看他，目光澄澈而坚定，“可世事无常，人心复杂，总不能回回都替我挡在前头。我能靠自己站稳，便不想一直做你的拖累。”

顾行舟一时竟接不上话。

她说的，句句都对，字字在理。

也正因为都对，才更叫人心里发闷，难受得无以复加。

谢知禾把账册往前又推稳了几分，又缓缓开口：“昨日宋姑娘说得也没错。我再怎么会做事，名分上也不过是顾府一个下人。若我还像从前那样寸步不离地跟在你手边，手握核心外务，后头旁人不会夸我能干，只会说你失了分寸，坏了规矩，毁了顾家与宋家的婚约。”

顾行舟眼底终于明显动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也这样想？”

谢知禾指尖微微蜷紧，指甲轻掐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却仍答得极稳：“我想不想，不要紧。顾府里的人都这样想，京城里的人会这样看，便够了。”

屋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窗外轻微的风声，与案上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顾行舟看着案上那几本被她主动交回来的账册，心脏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慌意，慌乱又无措。

不是因为少了一个得力帮手，不是因为外务会变得繁杂。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谢知禾是真的在往后退，不是嘴上说说的客套，不是一时的赌气。

是从手上的事务开始，一点点把自己从他的生活、他的身边、他的世界里拆出去，抽丝剥茧，不留痕迹。

他原本总觉得，她还在这里，还在书房里陪他核账，还在外院里打理事务，还在那些摊开的账册和深夜的夜灯里，便总还能慢慢来，慢慢理清一切，慢慢护她周全。

可现在，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慢慢来”这三个字，很可能根本留不住她，她早已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

“先放着吧。”他最终只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的妥协。

谢知禾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再追问，躬身微微行礼，转身便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时，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框，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冯诚脚步匆匆赶来，衣襟微乱，手里还紧紧抱着几册泛黄的旧账，神色慌张。

“四公子。”冯诚脸色难看，声音都带着几分紧绷，“二老爷那边忽然要重查去岁外庄亏空，说旧账里有几笔灾损根本对不上，要在午后议事时当着老爷的面重翻旧账，故意发难。”

谢知禾脚步一下停住，悬在门框上的手微微收紧。

顾行舟眼底那点方才还未来得及压下去的情绪，顷刻间沉成了另一种冰冷，周身的气压骤降，带着慑人的寒意。

她几乎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自己才刚退一步，主动交出核心账目，二房那边便迫不及待地把旧外庄账翻了出来。

这已不是单纯的为难，不是针对她一人的刁难。

而是有人等着拿她这一步退让，顺水推舟，顺手把顾行舟整盘外务一起往下压，趁机夺权。

顾府这张盘根错节的网，从来就不是只冲着她一个人来的，她只是恰好成了旁人撬动顾行舟势力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