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议事设在前院偏厅,厅内陈设庄重,紫檀木椅摆放整齐,茶炉里的水汽袅袅升起,却驱不散厅内压抑的气氛。
顾承衡坐在上首,身姿端坐,脸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可眼底的沉凝却昭示着他早已洞悉一切。顾承谦坐在下首,身姿微斜,手边摆着几册翻得起毛、页脚褶皱的旧账,神情里压不住那点蓄势已久的锋利与阴鸷,眼底闪着算计的光。
谢知禾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只是顾府的一个下人,无权参与顾家宗族的议事。
可这几本旧账里,有两册先前正是她帮顾行舟逐笔理顺、核对清楚的。冯诚去取账册时,顾承谦便故作大度,实则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既然书房那个最会看账的也经手过这些旧账,不如一并叫来听听,省得后头又说二房有意刁难,故意针对四公子。”
秦氏没有露面,始终待在正院,不曾踏足偏厅。
可孙妈妈却立在厅内的屏风之后,身影隐在幔帘之后,目光沉沉地盯着厅内的一切,显然正院那边并非全不关心,一直在暗中盯着这场议事的动向。
谢知禾站在偏厅稍后的位置,垂首而立,身姿端正,目光平静地看着顾承谦将几页旧账缓缓摊开,指尖指着账上的条目,一条条厉声细数过去。
灾损高了。
运耗重了。
同一笔外庄折耗,在两处册子里记法不一,看似漏洞百出。
他嘴上说的是查旧账漏洞,为顾家理清账务,可话里话外却都在往另一个方向引,字字句句都在指责顾行舟打理外务不力,中饱私囊。
“四公子近来手里外务繁多,难免顾不过来,出现疏漏也情有可原。可婚事眼看便要定下,顾家与宋家的婚约关乎家族颜面,总不能把这样一盘不干不净的账,留到成亲以后再叫宋家看笑话,丢了顾家的脸面。”
这话一落,偏厅里连空气都像沉了半寸,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顾承谦哪里是在查账,他是在借旧案重翻,逼顾行舟在婚事前先低一头,服软退让,好叫他手上的外务权跟着松动,趁机将权力揽到自己手中。
顾行舟神色极稳,没有半分慌乱,只伸手将一页灾损册轻轻翻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旧账若有错,便召集人手重核。可二叔若只挑最乱的几笔出来,断章取义,便说整盘外务都不堪用,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顾承谦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与刻意的公允:“我只是替顾家着想。如今外头人人都知道你要与宋家结亲,若这时候外务再闹出亏空的丑闻,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顾家的脸面。”
他嘴上说的是顾家的脸,可厅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真盯着的,从来不是顾家的颜面,而是顾行舟手上牢牢握着的外务大权。
顾承衡一直没出声,始终静静听着两人争执,直到此时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杯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厅内的僵持。他抬眼看向谢知禾,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知禾,你怎么看?”
偏厅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落了过来,或探究、或嘲讽、或看戏,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谢知禾心里清楚,顾承衡并非真的把她当主事人来看,也不是真的信任她的判断。
他只是想听一听,这几本被反复翻出来的旧账,到底是能补的小漏洞,还是能顺势拿来打压顾行舟的利刃。
她微微躬身行礼,身姿端正,呼吸平稳,声音清晰而沉稳,没有半分怯意。
“这几笔看着是亏空,实则是旧时账法混乱,记账之人不专业,把灾损、运耗和后补折耗记散在了不同册页里。若把庄账和运账拆开,逐笔重核,这些毛病能对上七八成,并非真的亏空。真正不对的,不是亏空忽然多出来,而是有人故意拿最乱的地方,断章取义,去放大整盘账的不稳,借机发难。”
顾承谦脸色一沉,猛地拍了下案几,厉声呵斥:“你这话倒像在说我故意挑事,污蔑顾家子弟!”
谢知禾低着眼,语气却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说,若真要为顾家查账,就该整盘重核,公正公允,不该只抽几笔最能唬人的出来压人,混淆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