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冯诚忍不住在心里吸了口气,暗暗为谢知禾捏了把汗。这话答得其实很险,直接顶撞二老爷,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听得明白,顾承谦今日这出并不是为公,而是有备而来,故意针对顾行舟。
顾行舟抬眼看了谢知禾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更深的烦闷。
他能看出来,她已经在刻意往后退,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刻意不沾核心纷争。
可偏偏每到这种关键时候,她仍会稳稳站在他这边,不卑不亢,把最该说的话说出来,替他解围。
也正是因此,他心里那点烦闷反而更重,恨自己不能护她周全,让她一次次身陷险境。
顾承衡沉默片刻,目光在顾承谦与顾行舟之间扫过,最终只道:“既如此,旧账重核。外庄这盘子先不动,婚事当前,家族安稳为重,不宜再乱。”
顾承谦脸色难看,铁青一片,却不好当场驳家主的话,只能死死攥着拳,压下心底的怒火。
他把账册狠狠合上时,眼底那点阴沉却比方才更重,显然并未就此作罢。
议事散后,郑平安陪顾行舟往外走,走在廊下,压低声音道:“二老爷这是盯上您了,往后定会处处刁难,外务怕是难稳。”
顾行舟没说话,脚步沉稳,可周身的冷意却愈发明显。
谢知禾却在后头听得很清楚,脚步微微顿了顿,心底一片清明。
顾承谦今日翻旧案,当然是冲外务权来的,这是顾府宗族之间的权力争斗。
可她心里更明白,婚局在前、权局在后,顾行舟眼下被两头压着,一边是家族婚约,一边是旁支夺权,已经越来越难两边都顾及。
而她,无籍无靠,身份低微,正好是最容易被拿来做突破口的那一个,是旁人拿捏顾行舟最好的棋子。
傍晚回外院时,天色渐暗,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雁回悄悄从廊角钻出来,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随,才快步跑到谢知禾身边,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到她手里,小手都在微微发抖。
“谢姐姐,我听见芳苓姐姐和孙妈妈说话。”小丫头压低声音,脸色都有些发白,语气带着慌张,“说二房那边已叫人去查你来历了。”
谢知禾指尖一紧,冰凉的纸条被攥在手心,指尖瞬间泛白。
雁回声音更低,几乎贴在她耳边,带着恐惧:“不是查你在府里做过什么,是查你进顾府之前,到底是哪儿的人,查你的根脚。”
这一下,连周身的风都像冷了几分,刺骨的寒意顺着衣角钻进来。
谢知禾垂眼把那纸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半晌没说话,心底一片冰凉。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顾府里最薄的一层,最脆弱的软肋,便是身份。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听见那把刀,已经狠狠往她的根上去了,要将她彻底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