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的信写得不算工整,笔墨粗拙,带着乡间老人独有的质朴。
一句长一句短,语句不甚规整,中间还夹着几处改过又重描的墨团,晕开的墨迹透着仓促,一看便知是他坐在油坊那张磨得光滑的小桌前,皱着眉头、攥着粗笔,一笔笔慢慢写出来的,连句通顺的客套话都凑不齐。
可谢知禾捧着那封薄薄的信纸,指尖抚过粗糙的麻纸,从头读到尾,心里却一点点暖起来,暖意从心口漫开,驱散了顾府连日来压在她心头的阴霾。
信里说,油坊这两月已稳下来了,每日榨油、卖油的生意有条不紊,再没有刚开张时的慌乱。
街口那家酒楼又续了灯油,成了油坊的老主顾,每月定时来取货,从不拖欠。
镇上有户人家新添了小灶,嫌城里的油贵且不纯,特意来定了月常,每月取两斤新榨的清油。
桂婆婆近来身子也好,腿脚灵便,精神头足,闲时还替邻里做了几样针线吃食,换些零嘴钱,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写到最后,周伯又笨拙地添了一句,字迹比前面更重,透着满心的恳切。
“若你在京里真想做点什么,我和你桂婆婆也不是不能过去。人老了,路还走得动,手也还能做活。你莫怕外头没有自己人。”
谢知禾看着那行歪扭却有力的字,久久没有翻页,指尖轻轻按着信纸,眼眶微微发热。
顾府里给她的路,再体面,再光鲜,都像别人赏下来的,是悬在半空的浮萍,风一吹便摇摇晃晃,没有半分根基。
可清河村这一封信里,没有一句大话,也没有一句漂亮话,没有虚情假意的安慰,没有不切实际的承诺。
只有最实在的一句:你若真要走,外头有人。
她把信轻轻贴在掌心里,信纸的温度贴着掌心,忽然第一次在这座华丽又冰冷、处处藏着算计的顾府里,真切地感到一点说不出的暖意,踏实又安心。
那不是顾行舟给的暖炉,短暂又带着分寸。
也不是秦氏施舍下来的体面,虚伪又藏着利刃。
而是她在顾府之外,仍旧有根、有灯、有两个老人会不问缘由、不计得失地站在她这一边,是她无论何时都能回头的退路。
她把信仔仔细细折好,叠成小小的方块,压进妆奁最里头那只锁着的木匣,和她珍视的旧物放在一起。
连带着心里的那点底气,也比先前更稳了一层,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顾府的风浪里漂泊。
可顾府这边,却半点没有让人喘气的意思,风波来得猝不及防,不给人丝毫喘息的空隙。
午后,仓场的门被猛地推开,胡三泰脸色发青、气喘吁吁地闯进来,额头上渗着冷汗,脚步慌乱,一进门便攥着拳头急声开口,说布庄出了一桩天大的麻烦。
“上回那批家用薄布,有客商拿着契书来闹,说咱们交货晚了不算,还说货样同约定不符,要追赔,态度蛮横,根本不听解释!”
谢知禾一听便皱眉,指尖握着的账册顿住,心底升起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