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货原是布庄走得最稳的一条线,货样核对、订金收取、交付时限她都亲自盯过,每一步都严谨细致。若真出岔子,也该先在前头露出苗头,不至于到了对方拿契书来闹时才一起炸开,来得太过蹊跷。
她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胡三泰快步去了布庄。
布庄内,几个客商叉腰站在柜台前,神色嚣张,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伙计与路人,场面乱糟糟的。
对方拿出来的契书落款齐全,押手也全,看着毫无破绽,最要命的是,条款里多添了一行刺眼的字:“若延误三日以上,顾家除退还定钱外,再按总货价一成赔付”。
胡三泰气得直冒火,脸涨得通红,指着契书急声道:“我从没见过这行字!签契时根本没有这条款!”
对方却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谢知禾,语气咄咄逼人:“你没见过,不代表谢姑娘没见过。契书旁注上,不还记着她的字样么?”
谢知禾接过契书,指尖抚过纸面,仔细核对,心里便猛地一沉,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
那页旁注上,果然有她从前校对货样时留下的一点手记,字迹是她的,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辨,做不了假。
字是真的。
可那一行赔付条款,墨迹新于手记,笔触生硬,却明显是后来补进去的,刻意挨着她的字迹,让人误以为是她一同写下的。
她心里立刻明白,这不是单纯的客商扯皮闹事。
是有人从她经手过的旧契里,专挑最像她会碰过的地方下手,一点点伪造证据,慢慢在她头上套绳,要将罪名安在她身上。
她把那纸契书缓缓合上,神色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慌乱,沉声道:“原签底契还在不在?”
胡三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声道:“在柜里,我这就去取!”
“去取。”谢知禾语气笃定,心底却已泛起凉意。
可等底契真从柜里翻出来,谢知禾指尖抚过账册页码,却更凉了,指尖几乎冻得发僵。
底契少了一页。
最关键的那一页,正好是当日交货细则和改动说明,是能证明清白的核心凭证。
像有人早就知道,哪一页最能把她钉死,于是先一步抽走了,掐断了她所有自证的可能。
她抬头看着眼前那几个来闹的客商,对方眼底的得意与算计清晰可见,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预感,浑身汗毛微竖。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碰瓷。
这是一张早就撒开的网,精心布局,步步为营,而她不过是在这一刻,终于看见网线勒到自己脖子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