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谢知禾便起身,顺着那页缺失的底契追了下去,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她先查交货那日是谁经手了契书,逐一询问布庄伙计,记录下每一个人的言行;再查谁动过柜里的旧夹,核对柜门锁印与出入记录;又把近三个月所有与那家客商往来的送货、折价、赔付、退样单据都摊开重排,按时间线逐一梳理。
这一排,许多原本只像散沙的小异常,便一点点露了骨头,串联成一条完整的陷害链,清晰无比。
两个月前,有一笔并不显眼的补样差价,被故意记在她临时调去染坊那两日,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栽赃到她头上。
一月前,一张替换货样的回执,也恰好压在她曾校过的一册订样簿底下,伪造她经手的痕迹。
再往前,还有一笔仓中暂寄的边角货,被莫名写成了“谢姑娘点过”,无中生有,强行关联。
每一处都不致命,单独看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疏漏。
可每一处,往后都能变成一句致命的指控——
她碰过。
她知道。
她脱不开干系。
谢知禾越看,越觉得指尖发冷,浑身冰凉,心底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这已不是有人临时想把一笔亏空往她头上推,简单的栽赃陷害。
而是从数月前,就在替将来的“她背锅”一点点铺路,日复一日,精心谋划。
高门要按死一个人,原来也可以这样早、这样细,不动声色,杀人不见血。
不是等你真正犯错,再抓住把柄。
而是先在你走过的每一处地上,悄悄埋好一圈绳,布好陷阱。
等时机一到,再轻轻一收。
你甚至会觉得,是自己一步步走进来的,是自己咎由自取。
她盯着满桌的账册,指尖攥紧,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胸口发闷,沉重得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畏惧强权。
而是因为她终于看见,顾府这座门第华屋真正可怕的地方。
在这里,体面人杀人,从不必拿刀,不必沾血。
只消提早几个月,把一页契书抽走,把一笔折价挪位,把一个印记压到你常碰过的簿子边上,等到最合适的时候再当众摊开,你便已经百口莫辩,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