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那晚还在书房。
案上摊着几本刚送来的外庄细账,灯火照得他侧脸分外清隽,也分外疲倦。烛火跳了几跳,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难解的题。
谢知禾站在门口时,竟一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这样毫无旁骛地来找他,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刚调来书房那几日?那时她还存着几分试探,每走一步都要掂量分寸。后来渐渐熟了,反倒不敢轻易来了——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来得太勤,显得心思昭然。
郑平安见她脸色不对,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前朝她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劝她慎重的意思。谢知禾只当没看见。
门一合,书房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气里还残着淡淡的墨香,夹杂着灯油的气味。顾行舟抬眼看见她,目光先落到她袖里露出的一角旧契上,神色便微微一沉。
“又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掌控感。仿佛无论什么事,只要他问一句,便能压下去。
谢知禾没有把那张契书立刻递过去,只问了一句:“四公子近来,是不是也知道有人在替我做局?”
这话问得突兀。
顾行舟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不高,却厚。谢知禾从前会在这堵墙前停步,等他自己开口。可今夜她不想等了。
这一瞬间,谢知禾心里反而更明白了。
她知道。
也许未必知道全盘。
可她从他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里,从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案沿的动作里,已经读出了答案。
他知道。
至少已经看见了风向。
她把那张缺页底契放到案上,声音极平:“我来不是求你替我翻案,也不是求你替我挡刀。我只想知道,真到要选的时候,你究竟会不会站到我这边。”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体面里。
顾行舟指尖落在契书边缘,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缺了一角的痕迹在烛光下格外刺目。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存心要害她,而且已经动了真格。
这话太直。
直得连他一时都不知该怎样绕过去。
屋里只听得见烛芯轻响。外头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替他们数着这难捱的寂静。
过了片刻,顾行舟才低声道:“我说过,我会护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那是他从前说惯了的语气,像一张承诺,又像一张空头契书。
谢知禾看着他,没有接。
她不是不信他。她是不信他的“护”能护到什么地步。
顾行舟像被她这样安静的目光逼得更坦诚了些,终于又往下说:“只是眼下婚事在前,二房又盯得紧。你先别动,也别轻举妄动,再等等,我会把这条线压住。”
“等等?”
谢知禾终于轻轻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