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这一夜几乎没有睡。
她把灯压得很低,坐在案前,一遍遍想着这些日子以来顾行舟待她的种种。
想他替她办雇籍。那时她刚来书房不久,户籍的事卡在中书科,他不过写了一封手书,便替她省了三个月的周折。她当时道谢,他只说了句“不值什么”。
想他把暖炉放到她案边。那年冬天她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他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她桌上便多了一只小巧的手炉,炭是上好的银丝炭,没有烟气。
想那支旧湖笔。她无意中提过一次,说从前在家时用惯了一种湖笔,笔锋软硬适中。隔了半个月,他便从外头带回来一支,笔杆上刻着极细的“文华”二字。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托人专程从湖州寻来的。
想他在赏花宴上,几乎想也没想便挡出来的那一句。宋家二公子拿她当婢女使唤,说“一个下人罢了”,顾行舟当场便冷了脸:“她不是下人。”那四个字说得极淡,却像一堵墙,替她挡了满座的目光。
若只论这些,他并不坏。
甚至比她在顾府里遇见的绝大多数人,都更像一个真正把她当人看的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今夜那句“等等”,才伤得更深。
坏人伤人,是一刀落下来。
你疼,也知道疼在哪里。
可顾行舟不是。
他会替她挡一挡,会心疼,会舍不得,甚至在许多时候,他看上去也真的想过替她争些什么。
只是每到最要命的地方,他又总会停住。
停在顾家的门第前。他是顾家四公子,嫡出,从小被教导要以家族为重。他的体面、前程、人脉,全都系在顾家这棵大树上。要他为了一个婢女出身的人去撼动这棵树,他做不到。
停在婚事前。宋家是京中望族,这门婚事对他、对顾家都大有裨益。他不可能为了谢知禾去退婚,那不只是得罪宋家,更是打顾家的脸。
停在“家里不会答应”“眼下还不能翻”“再等等”这些看似合理,却永远把她放在后头的理由前。
谢知禾坐在灯下,忽然就想明白了。
最伤人的不是他坏。
是他不够狠。
不够狠到为她打碎自己既得的一切。
不够狠到在该选的时候,真把她放进自己人生的选择里。
他不是没有心。
可光有心,不够。
她想起自己刚到顾府那年,被分到浆洗房,冬天手泡在冰水里,十个指头肿得像萝卜。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过去,总有一天能离开。
后来她熬到了书房,熬到了他身边,熬到了他偶尔会多看她一眼、多说一句话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