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那夜，京中灯火照得半边天都亮。

顾府外头临街那条长巷也挂满了花灯，远远望去，一层接一层，映得墙头都像带了暖色。

仓场这边却安静得很。

谢知禾坐在偏间的小桌前，借着一盏清灯核对白日里刚入仓的两箱细布。她手边压着那支旧湖笔，笔锋走得很顺，像还记得从前在书房里陪她熬过的那些夜。

她正要把最后一笔写完，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脚步声不重，却比任何一个仓上小厮都更稳。

她抬头时，顾行舟已站在门边。灯火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肩头沾着的一点细雪都照得发亮。

谢知禾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她原以为，自定亲帖定下后，他便不会再踏足这样的地方。

顾行舟却几步走到桌前，目光先落在她手边那支湖笔上，眼底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原来她还在用。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外头灯市开得正盛，你倒躲在这里算账。”

谢知禾把笔搁下，声音平静：“仓上的账总要有人算。”

顾行舟看着她这样稳，胸口那点一路压着的情绪反倒更乱了。

这几日他不是没想来，只是每走到一半，便会想起那纸定亲帖，想起正院，想起顾承谦与宋家眼下正盯得最紧的光景。可真到了上元夜，外头灯火这样盛，他却还是没忍住——像总得再见她一面，总得把心里那点迟到了太久的话说出来，才甘心。

“知禾。”他终于低低叫了她一声。

这不是四公子叫下人的语气，更像一个被逼到角落的人，终于把那点藏了许久的真意从喉间挤了出来。

谢知禾心里一紧，却没有应。

顾行舟看着她，像是再也绕不过去了：“我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