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的嫁妆单,是在三日后陆续进府的。
最先送来的,是几本装订得极体面的细册。封皮用的是朱红洒金纸,边角压着细细的云纹,拿在手里,连纸张都透着一股富贵人家才有的讲究。
随后便是婚服样本、回帖、聘礼细册、给各房各院预先备下的喜果样式,一样样在正院和库房之间摆开。绣着金线的红绸在日光下一晃,便刺得人眼睛发疼。
连仓场这边,也分到了几箱要暂存的红绸和礼布。
顾府到处都是喜气。
丫鬟婆子走路时都带着笑,连平日里最爱挑错的管事妈妈,这几日说话也比从前软和了两分。廊下常有人凑在一处比划,议论婚服上的金线该用哪一种才最显身份;库房里也有人翻着礼册,争论宋家这一回回礼用的瓷器,是不是出自汝州旧窑。
“听说宋家这次陪送的箱笼不少。”
“那是自然,宋姑娘可是正经嫡女,又是这样的亲事,哪里能薄了脸面?”
“咱们府上这回也算热闹起来了。”
这些话从廊下传过来,隔着一道门、一堵墙,仍能隐隐约约钻进人耳朵里。
整个顾府,像一只被喜气吹得发涨的灯笼。
灯笼外头亮堂,里头却不知塞了多少遮掩不住的影子。
谢知禾却只在仓场和账房之间来回。
正院的热闹与她无关,书房的安静也早已离她很远。如今她能碰到的,只有出入簿、封绳、钥匙、货单,还有仓场里一箱箱被搬进搬出的货物。
她开始把自己能用、该留、该带走的东西,一点点理出来。
顾府的账,自有顾府的人接。
那些明面上的账册,她不能带,也不该带。她心里清楚得很,若真拿了顾府账册出门,便是给自己留下把柄。她要走,就必须走得干净,走得叫顾府日后即便想追究,也寻不到明面上的错处。
可这些日子里,她悄悄记下的货路、女客喜好、边角料如何重分、哪类日用货最容易翻手起利,这些才是她真正要带走的东西。
账册是顾府的。
可眼睛看出来的门道,手里磨出来的经验,心里算出来的活路,是她自己的。
她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项项归起来。
哪些将来能立刻换成银钱,哪些适合撑起一间小铺,哪些只能留在自己脑子里、绝不能落进旁人手里,她心里分得比谁都清楚。
能写的,她便誊进私簿。
能记的,她便牢牢记在心里。
有些零散旧样纸,若只是普通花样,她便留下做参照;若上头沾了顾府库房的记号,或是能叫人顺藤摸瓜看出她曾经查过什么,她便趁夜烧掉。
火苗舔上纸角时,纸面上细碎的墨迹先是一缩,随即卷成灰。
谢知禾看着那些灰烬落进铜盆里,神色很静。
她不是舍不得。
她只是要把每一步都断得干净。
免得将来这些东西落在顾府手里,反成麻烦。
她甚至连誊写时用的顺序都仔细调整过。
不是照顾府如今的分派记,也不是照库房里原本的类别记,而是照她自己往后做买卖最顺手的法子归。
比如,布料不单按贵贱分,而是按“好出手”“可拆卖”“适合搭赠”“压钱太久”几类记。
日用杂货也不照顾府库房的名目走,而是重新分成“妇人常买”“丫鬟顺手带”“老人家省不得”“孩子看见会闹着要”几项。
这样一来,便是有人真翻着那些只言片语去看,也很难立刻拼出她心里那条路。
顾府的人看账,只会看进出、盈亏、损耗。
可她要看的,是人心落在银钱上的痕迹。
谁愿意多花一文钱买体面,谁愿意少花两文钱求实在,哪样东西摆在门口容易被看见,哪样东西放在柜角反而显得稀罕。
这些,才是她将来真正能用来活下去的东西。
郑平安有一次替顾行舟送来仓上要补的交割单,正撞见她在理这些零碎纸样。
那时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仓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火不算亮,照着桌上一摞摞纸样和私簿,显得格外安静。
郑平安脚步停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谢知禾听见动静,抬了抬眼。
“郑小哥。”
郑平安这才走进来,把手里的交割单放到桌边。他原本只是奉命送东西,可目光落在桌上那些被分门别类压好的纸上,便再也没法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那些纸并不像普通仓上账样。
有些写着货名,有些画着粗略的位置,有些只记了几句话,像是随手记下的琐碎念头。可郑平安跟在顾行舟身边久了,也多少懂一点账册上的事。
他看得出来,这不是替顾府理账。
这是在替她自己理后路。
郑平安喉头微微发紧:“谢姑娘,你这是……”
谢知禾把那摞纸压好,语气很淡:“仓上乱,我先理一理。”
郑平安自然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
可他也知道,到了这一步,自己说什么都太轻。
他只是个小厮,替四公子跑腿传话,偶尔能帮着遮掩一二。可顾府的亲事、正院的安排、宋家的体面,哪一样都不是他能插手的。
他看着谢知禾,忽然觉得她比前些日子更安静了。
不是从前那种忍着不说的安静。
而是像一个人已经把最痛的地方按下去,转头去看更远的路。
他低声道:“四公子这几日也并不好过。”
这句话说出口,郑平安自己都觉得轻了。
不好过又如何呢?
顾府上上下下都在为亲事忙,四公子再不好过,也仍旧是顾府的四公子。有人替他备婚服,有人替他收礼册,有人替他顾全体面。可谢姑娘呢?
谢知禾听见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郑平安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随后,她又继续把那几张纸平码好,边角对齐,压进私簿底下。
“他好不好过,自有顾府替他操心。”
声音不重,也没有怨气。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无话可接。
而她,从今往后,只该替自己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