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平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把交割单往前推了推,只道:“这是四公子让补来的单子,说仓上若还有对不上的地方,可照这份重核。”
谢知禾点点头,收下了。
她没有问顾行舟近来如何,也没有问他是否说过旁的话。
郑平安在门口站了片刻,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傍晚时,仓上新入了一批喜布。
红得晃眼。
几名长工抬着箱笼进来时,仓房里都像被那颜色照亮了几分。马会全站在一旁,笑呵呵地指挥人把箱子往里搬,嘴里还不忘说几句吉祥话。
“都小心些,这可是婚事上要用的东西,磕坏了谁也担不起。”
“往里头放,对,对,就是那一排。谢姑娘,您看这样可妥?”
谢知禾亲手核过数目,又对着单子查了封条,确认每箱的记号都与入库单相合,才让人一箱箱平码进最里头。
搬最后一箱时,封绳散了一道缝,露出里头一角极细的金线绣样。
那金线细密,花纹又极讲究,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料子。
谢知禾只看了一眼,便将箱子重新合上。
“封绳重新扎紧,另记一笔,免得出库时说不清。”
长工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绳子重新绕好。
那是顾行舟成婚要用的东西。
也许会裁作婚服上的边,也许会铺在新房里,也许会在成亲那日,被无数人笑着夸一句体面。
而她此刻站在这里,却在为自己算离开之后最先能卖什么,最先该去哪里进货,若真开一间小铺,牌子要怎么挂才显眼又不扎眼。
这两件事隔得这样近。
近到她伸手就能碰见那箱喜布。
可又隔得这样远。
远到她已经不想再把自己放进那场热闹里。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把头三个月的日子细细排了一遍。
先卖最稳妥、最容易周转的家用杂货。针线、灯油、小布头、皂角、粗纸、鞋样,这些东西利薄,却不压银钱。只要货摆得顺眼,嘴上说得利落,日子总能先转起来。
等铺子里有了固定来客,再慢慢把自己熟的货路接起来。
边角布可以拆小包,给手头不宽裕的妇人挑;余料可以搭着针线卖,叫人觉得划算;若遇上节令,还能提前备些小巧喜庆的东西,不必贵,却要看着讨喜。
铺子不能太显眼。
太显眼,容易招来顾府的人。
可名字也不能埋进巷子里,叫人看过便忘。
银钱要省着用。
可该撑门面的几样东西也绝不能太寒酸。门帘要干净,货架要整齐,第一眼叫人觉得踏实,人才愿意走进去。
这些盘算一层叠一层,将顾府眼下满府的喜气,都隔在了她心外。
她把每一步都往最坏处算过。
若头一个月生意冷清,手里的银钱能撑多久。
若进货被人压价,先从哪一路小货试起。
若外头有人认出她是顾府出来的人,该如何把话轻轻拨开,不叫旁人顺着“顾府”两个字再把她压回去。
若铺子一时租不起,她便先从摊位做起。
若摊位也被人排挤,她便挑早市和晚市人流最杂的时候,先用篮子挑货走街。
她甚至想过,若真到了最难的时候,便先去替人核账、写单、理旧货。只要手还会算,眼睛还看得清,便总有一口饭能挣。
也正因这样算得细,她心里那点将要离府的慌,反倒被一点点压平了。
她的人还在顾府。
可心,已经一点点往外走了。
夜深后,仓场终于静下来。
白日里搬货时扬起的尘气慢慢落下,仓门外只余风声。远处正院还有隐约的人声,似乎仍在忙婚事上的安排。可到了仓场这一带,那些声音便淡得像隔了一层水。
谢知禾回到屋里,洗净手,点上灯,摊开最后一册私账。
这一本私账比旁的都薄。
里面记的不是顾府明面上的账,而是近几个月里她真正从顾府学到、又能带走的东西。
她握着笔,先停了片刻,才一笔一笔写到末页。
她写女客挑布时最先看的不是花样,而是手感和价。
花样能叫人停步,手感和价钱却决定她会不会掏银子。
她写边角料怎么拆开重新搭卖,反而比整匹布更容易翻出活钱。
整匹布压银子,边角料却能拆成小份,让舍不得花大钱的人也觉得自己买到了便宜。
她写哪几样日用货只要摆得顺眼,便能让人顺手多带一两件回去。
东西不必都贵,关键是要叫人觉得“反正用得上”。
她写完一项,又仔细想一项。
灯火映在纸上,墨迹一点点沉下去。
写到最后,她的手腕已经有些酸了。
可她仍没有停。
好像只要把这些东西一笔笔写清楚,她就能把自己从顾府这些年的纠缠里,一寸寸剥出来。
写完最后一行,她停了许久。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笑,像是哪个丫鬟在院中说到了婚事上的趣话。
谢知禾没有抬头。
她只是看着私簿末页空着的那一小块地方,许久后,才重新蘸墨,在页尾落下三个字。
“到此止。”
这三个字写得不重。
却像一刀,轻轻落下,将身后那条路断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