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止”三个字写下后,谢知禾把笔搁在砚边,久久没有动。
墨迹还未全干,黑沉沉地压在纸页末尾。
她看了许久,才把私簿合上。
那册薄薄的簿子,被她压在枕边,像压着一段不能再回头的旧事。
这一夜,顾行舟没有来。
也没有让郑平安带什么话。
没有解释,没有挽留,也没有一句迟来的歉意。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连风擦过窗纸的声音都格外清楚。谢知禾靠在床头,静静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更声。
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替她数着这一夜还剩下多少时候。
她原以为,自己心里会更难受一些。
会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被拦住了,是不是仍旧有苦衷,是不是也像郑平安说的那样并不好过。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竟比前些日子更平。
不是不疼了。
而是疼到这个份上,有些事反倒不用再反复确认。
顾行舟的默认和沉默,已替顾府把选择做完了。
他会心疼她。
这一点,谢知禾从未否认过。
他会在她受委屈时皱眉,会在旁人轻慢她时冷下脸,也会在某些最不该开口的时候,替她挡出一句话。
可到了最后,他还是站在了顾家的那一边。
哪怕不是为了伤她。
也一样足够叫她死心。
因为一个人的心疼若永远只能落在事后,永远只能藏在暗处,永远不能真正替她挡住最要紧的那一刀,那么这点心疼,于她而言,便更像是一种拖累。
它不够救她。
却足够让她在该走的时候心软。
谢知禾闭了闭眼。
她想起从前在书房里,顾行舟偶尔抬眼看她的神色。
那时他们之间隔着一张书案,隔着几册账本,隔着顾府上下默认的主仆尊卑,也隔着许多谁都没有说破的情意。
她不是没有动过心。
若没有动过心,她不会在他递来旧湖笔时记到如今;不会在郑平安替他传一句话时,下意识停一停;也不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分辨外头的脚步声是不是从书房那边来的。
她原先总还会在夜深时不由自主去听。
听外头有没有脚步。
听窗外掠过去的那点影子是不是郑平安。
甚至会在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时候,给顾行舟留一点“也许还会来”的余地。
也许他会来。
也许他会说,亲事并非他所愿。
也许他会说,他已经在想办法。
也许他会说,叫她再等等。
可今夜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
连那一点影子也没有。
谢知禾忽然明白,自己等的也许从来不是他真的能把她带出顾府,而只是等他亲口告诉她一句,他曾认真想过要站到她这边。
可他没有。
于是她连这种下意识的等待,也一点点按了回去。
因为她太清楚,若再放任自己留着这一点余地,往后真要走的时候,脚下便还会发软。
一个人若想活着走出去,最怕的不是身后有人拦。
最怕的是自己回头。
谢知禾伸手打开枕边的木匣。
那支旧湖笔还静静躺在里面。
笔杆被她握过许多次,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生硬。那时顾行舟把它给她,或许只是见她用旧笔不便,也或许有几分说不出口的照拂。
那一日的光,她如今还记得。
书房里很静,窗外有细碎的风声。顾行舟将笔递过来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这支你用着顺手些。”
她那时接过来,心里曾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一支笔有多贵重。
而是那一刻,她曾以为自己被人看见了。
不是被当作顾府里一个会看账、能使唤的丫头,也不是被当作可以随意调去仓场的人,而是被当作谢知禾这个人看见了。
可如今再看,那点被看见过的温柔,已经撑不起她要走的路。
谢知禾把那支旧湖笔取出来,看了很久。
指尖从笔杆上轻轻抚过,像是在与一段旧日的心事作别。
随后,她又将笔重新放回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