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斥责,只把柜台上的几样货分开。
“孙嫂,你只问客人要哪套。石婶子包货。柳嫂补样。梁叔记大单。小单一律先放右边木盒,别拿在手里乱走。”
几句话落下,众人立刻有了位置。
方才那点乱,也跟着压了下去。
梁守拙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不是只会想卖法。
真乱起来,也能压住场。
她临时把柜台旁边又加了一只小木盒,专放未结的小单。又让孙巧娘只管前头客,石婶子只管包货,柳嫂只管补样,免得谁都插手,最后账货对不上。
梁守拙连着看了三天,终于在收铺时叹了口气。
“我原先还当你只是会卖东西。如今看,你不是巧,是把规矩和人心一并看透了。”
谢知禾正在核今日的小单,闻言只笑了笑。
“规矩也是人定的。只要人心摸准了,卖法自然就能变。”
她把三日的小单摊开给他看。
“梁叔看,这几样搭起来后,灯油走得快,火折子也跟着走。灶布单卖时慢,配着皂反而快。可小布包不能配太多,配多了客人会觉得花哨,不像正经过日子。”
梁守拙低头看着那几行数。
这些数不大。
可每一行都能看出铺子正在往哪边长。
“你连哪样不能多卖,也记?”
“当然要记。”谢知禾道,“能卖出去不等于该一直推。客人若觉得被哄着多买一次,下回便不来了。”
梁守拙轻轻拨了拨算盘。
“这话许多老掌柜都未必舍得听。”
“若舍不得听,会把长久生意做成一锤子买卖。”
这话落下,柜边安静了片刻。
她说这话,也是因为当天午后正有一位老妇人只想买半壶灯油。
孙巧娘原本想顺着搭卖法子劝她再带火折子,谢知禾却轻轻摇了摇头。
那老妇人衣袖磨得发白,掏钱时数得极慢,显然手里并不宽裕。若在这种人身上硬多卖一件,今日也许能多得两文,明日人家却会绕开禾记。
等人走后,谢知禾才低声道:“搭卖不是逢人就搭。人家真缺,才是省心;人家不缺,便是添负担。”
孙巧娘立刻记住了。
梁守拙终于把那几张小单收拢好。
“明日开始,这几套小包我单独给你开一页账。看半月,便知道哪套真能长久。”
谢知禾笑了。
“那就劳烦梁叔。”
这话说得轻。
可梁守拙听着,却越发觉得这丫头不是寻常开个小铺就满足的人。
她像每走一步,都已经在替后头三步、五步先试路。
只是禾记这点忽然冒出来的热闹,没过几日便叫街上那些老商户看不顺眼了。
最先有动静的,是卖布和杂货起家的胡永年。
胡永年在这片街上做了十几年生意,铺子不算顶大,却资历老,和几家供货的中人都熟。
他从来瞧不上偏巷里这种小铺。
可如今一个刚冒头的禾记,竟靠着几套搭卖小法子把人流往自己门口引,他不盯上才怪。
先是有人到禾记门口探头探脑,问价问得格外细。
接着隔壁铺子开始学着把油和灯芯摆在一处,只是配得乱,看着不伦不类。
再后来,梁守拙从外头带回了更实在的风声。
他进门时脸色便沉着。
“胡永年和另外两家掌柜,怕是要合着压你的原料了。”
铺子里刚起来的热气,像被人从门口吹进来的一阵冷风压了一下。
谢知禾却只是把今日账本合上。
“来得倒快。”
梁守拙看她:“你不意外?”
“禾记若一直冷清,他们自然懒得理我。”谢知禾道,“如今他们肯动,说明咱们这点热闹,终于碍着他们眼了。”
桂婆婆听得皱眉:“碍眼就要压人?这街又不是他家的。”
梁守拙淡淡道:“做久了的人,最怕新路子。”
谢知禾把手边几张进货小单取出来,平码在柜上。
“那就看看,他们想先从哪里掐。”